小說類:牧籐 by Asuka

永遇樂

杏花春﹐雨江南﹐又見人間四月天。
南國青黑色的石板小路上閃著水華﹐細雨霏霏地落。街上的行人往來穿梭。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碧色的長衫映著閃耀的水花﹐說不出的青翠欲滴﹐一柄白色的油紙傘撐起了一片天。少年微微頓了頓﹐抬頭望向寫著“落花”二字的淡菊色酒旗﹐和它旁邊﹐開的燦爛的一樹杏花。依稀記得﹐初來江南﹐也是如此的霏霏細雨﹐那人與自己對坐在這竹樓中﹐依著這一樹杏花﹐他要得酒叫杏花釀。周遭瀰漫的﹐不只是花香還是酒香﹐窗外的杏花紛紛似雨地落。嫩黃的花瓣竟飄進了自己淡菊色的酒中。

那時依舊是碧衫褐發的少年微微嘆了口氣﹐把玩著手中青白色的酒杯﹐酒中那瓣杏花﹐悠悠的漂轉著﹐笑著吟了句﹕“落花流水春去也。”然後拾眸﹐看著對面一襲紫衣的同伴。

那紫衣人盯著他的眸子笑笑﹐輕聲答道﹕“天上人間。”

斯情斯景﹐竟如此清晰﹗
杏花﹐春雨﹐江南﹐唯獨少了那個人。
牧﹐又是清明四月四﹐天上一年是否安好﹖

一年前﹐正是江南春好時﹐卻只記得西子湖畔碧荷葉間刺目的鮮血。那年﹐碧色長衫的少年握著劍倒在船上﹐全然不顧猩紅的利刃﹐合目前﹐他看見牧還站著﹐昂首立於船頭﹐一劍次入來者的心頭。全然不顧王者風度的朝自己焦慮的望了一眼﹐喚了聲﹕“藤真﹗”便笑了﹐恍惚間閉上了眼睛﹐眼中閃過的﹐是關外的草原﹐雪山﹐南國的春雨﹐彩蓮。要死了嗎﹖要死了吧﹐他想﹐於是又看見了﹐牧笑著對自己說﹕“天上人間。”

牧﹐從此你我﹐天人永別了。

可是再睜眼﹐竟然還在“落花”﹐別人告訴他﹐死了的是牧。

那一刻﹐看著窗外洋洋灑灑的杏花﹐藤真忽然笑了﹐美得好似漂了一瓣杏花﹐淡菊色的杏花釀。清醇又香甜。

又是四月﹐天寒雪山﹐應時依舊飄雪。
又是四月﹐人間天堂﹐應時如斯江南。
又是四月﹐落花流水﹐從此天上人間。
又是四月﹐霪雨霏霏﹐從此刻骨思念。

策馬疾馳在江南仄仄的石板路上﹐紫衫少年神色凝重。昨晚又是﹐夢尋江南。碧色眸子的藤真望著街攤上的紙鳶眼睛亮晶晶的﹔碧色衣衫的藤真望著杏花釀的碧眸蘊上一層淡菊色的水霧﹐好似江南細雨中開放的杏花﹔碧色荷葉間的藤真﹐全不顧刀劍如夢﹐望著自己輕輕淡淡的一笑……

然後是一片黑暗﹐醒來前是黑的﹐醒來後依舊的黑。因為那時師父說﹐他死了。

於是從此﹐再也不敢想起江南。出了關﹐出了塞﹐回到了草原﹐回到了雪山﹐卻一日復一日的﹐夢尋江南。夢見﹐那全屬於他的江南。回到雪山的第一夜﹐牧夢見船坊上的藤真﹐碧色的長衫映著碧綠的荷葉﹐忽的飄來幾瓣杏花更兼細雨﹐藤真的眼中又映上了一層淡淡的菊色水霧﹐笑著望定自己﹐欲說還休。

那天﹐正是立春的日子﹐牧想著江南的杏花﹐春雨﹐藤真。
只可惜﹐自古﹐春風不度玉門關。

路轉溪頭﹐楊柳垂岸﹐畢竟西湖四月中。
牧上了船﹐立在船頭﹐船徑直駛進了蓮花深處﹐細雨中﹐隱隱約約﹐蓮岸的那一頭也有一舟駛入蓮海。船頭﹐依然立著一人。
愈來愈近﹐模糊的輪廓漸漸成了碧色的影子。
愈來愈近﹐褐發﹐碧眸﹐綠衫﹐白色的油紙傘。
愈來愈近﹐驚訝﹐感嘆﹐心歡﹐漫上水霧的眼。

要擦身而過了﹐牧伸出手﹐那人﹐竟也將手滴給了他﹐帶著水氣的眸微微笑著﹐白皙纖長的手指﹐冰涼而有力。牧一把將他拉上自己的船﹐低低地﹐卻又不可思議地喚著﹕“藤真﹖”懷中的人笑了﹐跟著卻落下淚來﹐好比“落花”門外隨魚紛落的杏花﹐牧的眼睛卻也濕了﹐好似江南四月悱惻的春雨。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緊緊握著的手﹐不曾分開﹐亦﹐不欲分開
正是江南春好時﹐蓮如碧﹐人似玉。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