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飄著夾雜雪花的細雨,樹枝上的殘葉雖經過雨水的洗禮,但仍然掩不住那份失去生氣的黯然。又是冬意來訪了。透過水氣,能隱隱約約地看到玻璃上映著一張堪稱完美的臉。細致白嶄的面龐上嵌著精致的五官,特別是那雙如幽藍深潭般的眼眸,仿佛能懾人心魂。
但是,為什麼這雙眼眸中卻有連霧氣也掩不住的落寞與惆悵……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眼神會這麼悲哀。是自那以後吧。什麼都是自那以後開始的,包括留戀於這裡也是。自那以後……
是二月份的時候,路旁的雪還沒有全融化,寒風依然凜冽。早上,我又像平常一樣抱著要看的書走進三教的教室樓,但是不巧,已經沒有空著的座位了,無奈的嘆了口氣,隻好轉身走向了不常去的五教,那裡人比較少,也許能佔到座位。
在每個教室的門前向裡看去,尋找座位……心中有絲煩悶,如此的張望、尋覓,隻能找到座位嗎?隻是在尋找座位嗎?突然,還想能找到些別的什麼,還希望能找到些別的……
「5204」,我晃到了這個教室前,輕輕地推開了後門。
也許是注定的,我推開了那扇門,就注定了我今後的作繭自縛。
適度的燈光下,寬敞的教室裡人並不多。幸運,終於找到座了。我趕緊抱著書輕聲走到靠窗邊的一排座位前,放好東西,坐下看書。
不知為什麼,沒有心情盯著書本。我開始環視整個教室,以及每位靜坐苦讀的人。就這樣,我注意到了坐在我斜前方的他。
一個很儒雅的人。他的身材非常的好,寬寬的肩,平實的背,給人一種很踏實的安全感。他穿著一件深紅色的格子襯衫,外面套著針織的白色毛衣,下面是一條洗的有些褪色的仔褲,非常樸素、平凡。不過,真正引起我興趣的是他戴著的那副眼鏡--那副略帶古板土氣的黑框眼鏡,現在很少有人還在帶這種眼鏡。黑亮的頭發垂下前額,臉上是一片溫和,正在專注的看著桌上的書。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我也不知自己是怎麼回事,心裡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湧出,很想一直看著他,很想一直和他在一起。這個時候,我的視線已經徹底離開書本,而直直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5204,我默默地記在心裡了。
自那天以後,我就經常不由自主的想去五教,有時走著走著,就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五教的樓前。5204,從此我隻去那裡,隻為了能再遇到他,隻是為了那裡有一個他。也許是我的幸運,果然,經常能碰到他也在。
在橙色的燈光下,他還是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我也還是坐在他的斜後方。每隔十幾分鐘,我就要抬起頭看著他,欣賞他。
他最常穿的還是那件格子襯衫,外出的時候會加一件深色的外套。他很高,俊挺的身材很引人注意,可是他卻很樸質內斂,從沒有刻意賣弄什麼。他的臉上永遠都是那麼溫和沉靜,還有就是他的那副黑框眼鏡,我現在越來越覺得這副眼鏡非常適合他了。如果是別人戴著這麼副古板眼鏡,我肯定看著不順眼,可是他就不一樣了。這副眼鏡與他的溫文爾雅的氣質簡直太搭調了,就好象他天生就該戴這麼副眼鏡似的,如果他戴了副金邊眼鏡,我反而會覺得很怪異。就是這副黑框眼鏡,也許土氣、古板,但卻更讓你有本錢迷惑我……
迷惑,真的,他已經迷惑了我,雖然我根本不認識他,對他一無所知,可是,他確實已經印在我心裡了。這種想法也確實很令我難以置信,雖然作為一個男生,我的相貌是太過漂亮,可是現在我居然,居然對另外一個男生產生了不該有的興趣……我在心裡暗暗地掙紮過,但當我腦中又浮現出他優雅俊挺的身影,理念上的掙紮就全部被打破了。我想,自己隻是在一旁偷偷的看他,偷偷的喜歡他,不會有人知道的……
那段時間,我和他似乎有一種默契,每天都會去那間教室,也一定是坐前後桌,我對你仍然一無所知。可我總覺得你好像也注意到我了,有時擦肩而過,你似乎會多看我幾眼。也許這隻是我的心理作用吧,但我卻一直固執的相信這是一種緣分。我依然偷偷的看你,注意你,甚至是在觀察你。觀察你的一舉一動,你拿水瓶喝水時的動作,你與你的同學說話時的神態,甚至是你看書時不經意間露出的表情……有時,你走出教室,我也會在後面暗暗的跟在後面,你邁開修長的雙腿,微微擺起手臂,走起路來穩健而不卑不亢……
雖然你的樣子很斯文,但我知道,你絕對不文弱。你的儒雅氣質,你堅實的背,你給人的那種踏實的安全感,甚至連你走路的樣子都可以輕易的敲開我的心……對我來說,每天能見到你,已是一種心理安慰了,我真的希望每天都能見到你。我明白,自己那雙令人稱羨的藍眸中隻映得出一個你了。
就這樣,我還是每日都留戀於5204。
You were the reason when there was no reason.
You are the reason in my life.
There you were……
以前,我從不知道世上真的有「樂極生悲」這回事,但是自那以後,我便了解到了,也對這個詞深信不疑。可是代價卻是無盡的痛苦。
飄雪的冬天,好像可以感覺到得就隻有寒冷而已。在一旁凝望著他,已經快一個月了,今天我又和往常一樣,坐在他的後排,我穿著厚厚的外套,抱著剛打滿熱水的水瓶,一邊暖手,一邊欣賞正在安靜看書的他。可正當我看他看的出神時,他卻正好轉過頭來了,我一驚,怕他發現我在看他,便慌亂起來,手一哆嗦,水瓶就洒了。一整瓶熱水,悉數洒在他的身上和我的桌上、
身上。
我有些發傻了,自己居然會在喜歡的人面前做了這種糗事,還洒了他一身水,他,他一定會很生氣,說不定會罵我,說不定還會以為我是為了要認識他,所以才故意這麼做的……我都快哭了,心裡亂成一團,隻是呆呆的愣在那裡,居然忘了道歉。但是,事情卻沒有像我想的一樣。他沒有生氣,沒有責罵,隻是溫和的笑了笑,遞過了一包紙巾,輕聲說:「沒事吧?你快擦擦吧。」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居然沒有生氣,而且還不顧自己一身狼狽,先遞給我紙巾讓我先擦……我真的不知所措了,隻能接過紙巾,胡亂擦拭著。
他見我手忙腳亂的,便也拿出紙幫我擦洒在書本上的水漬。「你是外文系的籐真同學吧?」我驚訝的「啊」了一聲,但又隨即了然,知道是自己本上寫著的名字告訴了他。「對不起……」在那個時候,我也隻說的出這三個字了,也許這是認識他的好機會,可是我的惶恐不安卻讓我錯過了。「沒事的,你別在意。
」又是那個平和的聲音,他的眼中沒有責備,隻有那抹溫柔體貼的笑意。然後,我們就又像往常一樣,一前一後的各自低頭看書,隻不過,我的心跳的比平常快的多,腦中也亂成一團,我已經沒有辦法再繼續安安靜靜的坐在這裡了,於是趕忙收拾好東西,快步走出了教室。
一路上,我不停地用手順著垂在眼前的褐發,似乎像要撫平自己慌亂的心。我居然跟他說話了,這算是認識他了嗎?通過這種糗事認識他……他對我的印象如何呢?一定很差吧,我洒得他一身的水……唉,還不知道他是誰,叫什麼名字呢。也許,以後會有機會認識他的吧……
可是,我過分凌亂的思緒讓我忽略了那隻是「也許」。
第二天,我帶著惶恐與期待又去了那個教室,但是時間在不安的等待中流逝,他沒有來。第三天、第四天……過了半個月,他依然沒有來。我仿佛聽的見破碎的聲音,是什麼?自己的心嗎?這也許就是結局了吧……我再也沒見過他。
馬上就要到冬天了,就快一年了,一切如常。而我,卻還是每天都去那間教室,5204,也許不一定在那裡自習,但也總要去推開後門,悄悄的看一眼。其實,這更像是一種機械似的重復,盡管沒有什麼意義,但又不得不做,因為那已經是一種習慣,一種安慰了。
我想你,真的很你他,想念你的一切,那個俊挺的身影,儒雅的氣質,以及那副黑框眼鏡……我知道,自己的眼眸淹沒在落寞與憂愁中。可是,我卻無法自救。也許真的如別人所說,任何偶遇都是心靈的契合,都會相映成輝。但這短暫的一瞬後就又是道阻且長的前程,同心而離居的宿命。雖然不一定會憂傷以終老,但終會將自己的心思泛舟湖上,在白色的霜露中,逐漸茫遠,淡漠……如此相忘。我真的是不願意這麼去想,不願意就此忘記那個打破我如鏡如水般的心萍的你。所以,我不願離開這裡,我時常在此徘徊,5204,這個曾經有你在的地方。
玻璃窗上的水氣與深邃碧眸中的霧氣悄然相映,我撫下了褐發,讓微濕的眼藏到發絲的後面,拿起水瓶,走到教室外走廊的盡頭去打水,不想那麼快就回去,就在樓外散散步吧,讓心情變的明快一些……
傍晚了,再回去看看書吧。又踏上了那層熟悉的樓梯,又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後門,在每天都坐的座位前,又看到了那個優雅俊挺的身影,還是那個堅實可靠的肩、背……我感覺自己的眼中又浮上了一層水印,拿著水瓶的手也在發抖,但是,這次,我絕不會再失手打翻它的。我盡量平穩地走回座位,走回那個他斜後方的座位坐了下來。他察覺到有人坐在他後面,回頭看了一眼,我們的目光相對而視了,我感覺到了瞬間的寂靜、心中的洶湧波濤……他,還記得我嗎?
溫和的笑映在我的眼中了,是他在笑。「籐真同學,那個,晚上,你,你有沒有空,一起吃飯吧。」他有些緊張的對我說,我又像那次似的,驚訝的不知該說什麼,隻能呆呆的望著他。「我是醫學部的花形,花形透。我想請你吃晚飯……」見我有些發愣,他又說了一遍。
我平靜下來了,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上次與他擦身而過了,我不要那個結局。揚起帶笑的臉,湛藍的眸中一片清澄明朗。「好呀,一起去吃飯!怎麼那麼長時間沒看到你?」他的笑也變的輕鬆了,「去德國實習了,今天早上才剛回來。」……
You are every part of me, and with every breath I take.
Your love will light my way, and for everyday I live.
I promise that I may.
And your love, keeps taking me higher.
Just when all hope has gone, where the heart belongs.
There you were……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