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類:花藤 by Catangela

應天長〈1〉

茶者,南方之嘉木也;茶之為用,味至寒,為飲最宜。

雜亂的街上,車水馬龍,但在一個頗不起眼的街角,有一家店舖卻讓人覺得甚是清靜,那是一家茶莊。

樸素的店面隨沒有華麗的裝飾,石階左右片塵不染,門側的房樑上纏繞著盤曲的籐蔓,清幽的籐花環繞在四周,顯得典雅大方,古樸的招牌高懸,上書著三個俊挺的大字:夙籐齋。

沁人心脾的茶葉芳香從店中陣陣散出,使臨近的人頓生一股心曠神怡的感覺。

店內,兩側的紅木櫃上擺滿了裝著茶葉的瓷盞,看的出,那質地,是景德鎮的名瓷。正中是櫃台,掌櫃捧著帳本,正在撥弄著算盤。櫃旁的八仙桌上擺放著冒著熱氣的紫砂壺,一名儒雅的男子正執起暗色的茶杯,用杯蓋拂了拂杯中剛沏好的香茗。

杯中春露色澤沉而不濁,清亮可鑒,至鼻前,一股異香撲面而來,男子不急不慢地輕嘗了一口,閉起眼,細細地讓那股溫熱在口中發酵,最後皺眉,嘆了一聲。

“伊籐,把這壺茶倒了吧,重新沏一壺。”

在一旁算帳的掌櫃趕忙走了過來,另拿了個杯子倒了些,嘗了一口,有些奇怪。

“東家,這茶不壞呀,上好的洞庭碧螺春,色正味醇,怎麼您還不滿意?……”

撫開垂在額前平整的黑發,微微一笑:“還是少了一味呀……”

“還少了什麼?……”伊籐雖然有些嘀咕,但還是馬上把那壺還冒著熱氣的新茶拿出去倒掉了。

店裡隻剩那名穿著素色絲質長袍的東家,坐在椅子裡,用那雙溫和的眼,有些寥然的看著店外的大街……

時值初夏,五月的輕風吹起來,不涼不熾,拂在人們面上,會令人神清氣爽,但沒有人在享受著這恰倒好處的暖風,沒有人忘了曾經發生過什麼。

由史以來,神奈川素為海南、翔陽兩國各自為政,分庭抗禮。十六年前,海南新帝高頭繼位,即發兵攻打翔陽,欲並其領土,翔陽全境上下奮力抵抗,使得兩國長時間對峙,戰況僵持不下。或許真是氣數已盡,翔陽朝內一位重臣暗中叛國,導致戰況完全為海南所掌控,翔陽數座城池接連失守,兵馬四散潰敗……數月後,海南大軍攻破翔陽都城,翔陽帝後均自縊殉國,四位皇子,兩位被殺,兩位不知所蹤……翔陽亡,海南帝高頭統一神奈川……

改朝換代,仿佛是夢中之事,但濺在黃沙之上的血與彌漫在風雨中的腥氣,卻是怎麼也淡忘不去。世間烽煙四起,掩住了洒下的日光。雖然此時是陽光普照,晌午時分的那種炎熱讓人的額頭冒出了細汗,但人們心中卻並不平靜,在這仍未安定的時局與連年的烽火征戰中,不知何時又將大禍臨頭,他們戰戰兢兢的過日子。

沒有人注意到是何時,那條街上多了這麼個“夙籐齋”,也沒有人知道這家茶坊的底細究竟如何。但有關它的言語卻是頗多。

有人稱讚說,這家茶坊的店舖雖不大,但賣的卻是世面上極少見的好茶;有人夸耀道,連皇宮大內的茶,也是由這家店供奉的;還有人暗中傳言,這家店的東家非富即貴,頗有些背景,甚至可能是皇親國戚,開家茶莊隻是消遣,不為賺錢……坊間流言甚多,但仍是未能確定這家茶坊的底細,因為茶坊的人向來不多與外人交際,隻埋首在店內,從不多言。外人確是知曉的,隻有茶坊的東家是一位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玉樹臨風,為人和善,姓花形……

陵南王府中,精致的亭台樓閣,雖無皇宮的巧奪天工,但也看的出是頗具匠心。水塘中,金色的鯉魚在翠綠的水草間遊弋,清澈的水紋映著一片波光。

在園子深處的一間廳室中,隻有淡淡的陽光從門窗的罅隙間泄進,但卻掩不住一室的昏暗,刻有古樸花紋的檀木桌案上擺著香爐,裊裊輕煙浮出,奇香混雜在室中。

“健司,你才回來不久,先回房歇著吧,其他的事,容後再說……。”深藍色的錦袍上繡著精巧的圖案,陵南王田岡端坐在上座的椅中,平穩的嗓音低低響起。

“我隻問您一句,到底怎樣了?”淡綠色綺羅裁成的長衫映襯著如美玉般的面容,精致的五官宛如畫中仙子,但眉間的英氣卻又讓人一目了然:他是名男子。

斜靠在椅子背上,把玩著手中長劍劍柄上裝飾做的穗子,半眯的眼瞳中,是一片幽藍色的朦朧,看不出他的心思。

田岡低頭喝了口茶,勉強笑道:“你先去歇著吧……”
沒等他說完,籐真就張口打斷了他的賠笑。“我現在便要知道。”

嘆了一聲,隱去了好不容易擠出的笑意,田岡的話音更低了。

“昨天晚上傳來的消息,朝廷派兵鎮壓武園一帶的前朝勢力,凡參加起事者全部殺無赦。三殿下……”抬頭看了籐真一眼,他還隻那麼垂目側坐著,“三殿下所部兵馬全部被殲,被俘後,斬首示眾了……”

微微的撕裂聲伴著幾縷紅絲緩緩落在了地上,籐真手中的劍柄穗子已被扯斷,剩下的一半還緊緊攥在他緊握的拳中。

藍瞳越發深邃,隱隱透出一股恨意,籐真鬆開手,端過旁邊的矮桌上茶杯,喝了一口,但馬上便瞥了瞥嘴。味道好澀,西湖龍井怎地被泡成了這般?

放下手中的茶,籐真挑眉看著田岡。

“朝廷派去平定叛亂的是誰?”
“太子牧紳一麾下的鎮國大將軍,高砂一馬。”田岡沒錯過那張俊秀的臉上的每一個表情。
“很好。”隱約露出了一絲輕笑,籐真握著長劍,起身向房門走去。
“等等!”田岡也站起身來,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四殿下,如今翔陽,僅剩你一人了……”
“我心中自是有數,勞您費心了。”籐真沒有回頭,說完便走出了那間陰暗的屋子,田岡站著沒動,看著他的背影。

快步走出花園,無心留戀那些盛放的嬌艷花草,陽光照在籐真褐色的發上,使得原本的顏色更加燦爛。這時,對面的小徑也快步走過來一人,大叫:“籐真!”

籐真回頭一看,那人頂著一頭囂張的朝天發,一襲湖藍色的官袍,腰系玉帶,臉上揚著悠閒的笑。

“仙道?”
“怎麼回來了也沒先跟我說一聲,害我急著趕回來找你。”
“剛才被王爺叫去了,說了些話。”
“爹都告訴你了?你……”仙道的斂回了笑,表情嚴肅起來,但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籐真。

“我隻是在想如何讓高砂還我兄長一條命來,他項上的人頭夠不夠。”籐真冷哼道,“倒是你,做了禮部尚書還這麼閒?”

“封我爹為王,讓我入朝為官,不也都是面上的事嗎……”仙道一臉苦笑,擺了擺手,“咱們邊走邊說。”

“那個自然,你們家世代為翔陽的祭司,高頭雖殺了翔陽皇室的人,但也總要留下你們以平民心的。”籐真跟著仙道邊走邊說。
“安西前輩可安好?湘北的各位可都還好嗎?……”仙道這句話,越說聲音越小。

籐真心中暗笑,沒立即答他,故做出一副凝重的神情,向前快步走著。
仙道心中一驚,也趕忙跟了過去。

“籐真!莫非出什麼事了?”

籐真還是不言,低著頭繼續向前走,隻是心中慌亂的仙道沒有察覺到他嘴角扯出的一絲暗笑。

“你倒是說呀,是不是出事了……”

好容易到了花園裡的一顆楓樹下,時值初夏,楓樹的葉子還是翠綠一片,雖沒有秋時那麼紅艷動人,但也別有一番清爽怡人的感覺。

籐真停下了腳步,靠在樹上,仰起頭,任淡淡的陽光透過枝葉間,照在臉上。

仙道一臉的緊張,追著問到:“他們是否……”

“你問的怕不是湘北的諸位吧?”籐真有些好笑的看了看仙道,“直說是問流川不得了?”

仙道又揚起了一貫的笑容,心裡暗道籐真明知故問。“既然你心中明白,那我也無須再瞞,我很掛念楓,想知道他過的可好。”

“師傅和其他人都還好,至於小楓嘛……”邊說邊用眼角瞥向仙道,滿意的看見他浮現出緊張的神情。“稍有欠佳。”
“怎麼?”
“因你而起。”籐真順手掐下了一朵茉莉,一片一片地撕扯下柔嫩的花瓣。“可記得你上次來湘北,跟師傅討教劍招嗎?”
“當然記得,安西前輩指點的那幾招,受用終身。但這與楓無關吧?”仙道心中不解。

“師傅後來指點小楓的時候,順口跟他說了這麼一句:如今的你還比不上仙道。小楓心下十分在意,自那以後就沒日沒夜,瘋了似的練劍。”

仙道又驚又喜,“他竟為了我……”

“哼,我那個師弟自幼心高氣傲,又最是在意師傅的評價,這次竟被師傅說他不如你,自然憋了一肚子的火。”說著,籐真又用手中的劍鞘沖仙道比劃了一下。“倒是你,能讓我師傅讚不絕口,不簡單呀。這等能耐,隻做個禮部尚書,不為武將掛帥,當真可惜了。”

“朝廷要是封我為兵部尚書,那倒怪了。太子那邊的意思,若不是因為我們家是翔陽的舊臣,我隻怕連將軍都當上了。”臉上的笑意不減,悠閒的也靠在了樹旁。“在禮部任差也好,倒省得沙場上出生入死。”

籐真也隻笑了笑,俯下身,從地上揀起一片掉落下的楓葉,順著一絲絲嫩綠的紋路,輕輕摩挲。

“是呀,你心中也有放不下的人呀……”
“可惜,他並不在意我。”嗓音沒什麼不同,但是聽起來卻有些自嘲的苦意。
“錯了,他是在意的……”

看著仙道詢問的眼神,籐真又開口道:“你是不是曾送過他一塊血玉?”

仙道有些訝異,“你怎麼知道?他不要我送的東西,那天我才剛給他,他就順手扔到窗外的花園子裡了……”

“那塊玉上穿好了穗子,現在掛在他的劍柄下。”籐真淡淡的說,看向微怔的仙道。“幾年來,他的劍,從不離身。”

一陣清風拂過,吹起籐真的發,柔柔的掠過那張稍顯削瘦的臉龐,他指尖微張,手中的楓葉隨風飄動,一旁的仙道伸臂一迎,輕拈住了飛去的楓葉,合在掌中,沒再言語。

-- 待續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