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夏季的梅雨將至,一連幾日陰雨連綿,但這雨卻總是淅淅瀝瀝的細雨,斷斷續續的,不肯幹脆下個痛快。
街上隻有零星幾個人撐著油紙傘緩緩行走,茶坊中就更是清閒,掌櫃一個人在打理著店面。
待得雨又稍稍轉停,一位身材高挑的男子收起手中撐開的油紙傘,甩了幾下,走進了茶坊。掌櫃的伊籐趕忙迎了過去,但又一臉訝異的失聲道:“東家,您這是怎麼了?”隻見花形身上那件月白色的緞褂與墨綠色的長衫上印滿了大大小小的泥漬,袖口還裂了個大口子。
花形接過伊籐遞過的布巾,擦了擦衣上的污點,說道:“剛才街上有匹馬驚了,朝著前面的一個老太太沖了過去,我正巧路過,就順手去拉住了馬。”說的輕描淡寫,但要制住一匹受驚的馬,可沒那麼容易。
“您也真是的,這要是有個好歹……”
“總不能眼見著不管吧。”
“您還真是熱心腸。”伊籐嘆了一聲,又從櫃下取出一件長袍,“您先換我這件穿著,雖然尺寸不合適,但也總比您身上濕的這件強。”
花形笑了笑,接過了衣衫,“如此便多謝了。”轉身進了內室。
片刻後,穿戴整齊的花形走了出來,坐在桌邊。
“伊籐,再過些日子,便該把那批御用的茶送進宮裡去了,趁著這幾天清閒,把帳盤一盤吧。”
“是,那就麻煩您今晚多勞累了。”
見花形微微點頭,伊籐又問:“您今天晚些回去,是不是先跟府上打聲招呼?”
花形忙擺擺手,“不必,否則長谷川又要煞有其事地派馬車來接了。”
“貴府的管家也是關心您。”
“我又不是什麼貴人,何須那等養尊處優的待遇。”
伊籐心中躊躇,有些話便要脫口而出,但又立時嚥了回去,隻將手中倒滿茶水的茶碗端至花形身旁。
花形接過,點頭示謝,便低頭湊到杯邊,輕輕吹著有些燙口的茶水。
伊籐卻還是禁不住好奇,問道:“聽說您是世襲的郡王?”
本來溫和的眼中神色一黯,手中的茶碗也僵在了半空,杯口一歪,裡面的茶水洒出了些許。
輕拭去濺在手背上的水漬,不疾不徐地低頭喝了兩口,花形沒抬眼,隻淡淡地道:“那是先父所受封號,與我並無相幹。”
但這爵位卻也是世襲的,那您不也就是郡王爺麼。伊籐暗自嘀咕,但瞧花形神色有些不尋常,倒也不敢再多嘴。
花形慢步踱到櫃台邊,拿過了帳冊,:“時候不早了,盤帳吧。”
伊籐應聲關好店門湊了過去。
天色漸暗,原本的稀疏細雨也一反幾日來的憋悶,如珠落盤般地傾泄而下,閃電帶著詭異的光亮,消失在夜空中,而後的雷音沉沉響起,仿佛要震碎世間的一切。
深夜,暴雨如注,漆黑的街道空無一人,隻聽得見嘩嘩作響的雨聲。
但卻從遠出疾奔過一騎快馬,急促的馬蹄聲夾雜進雷雨之中,顯得格外微弱。
馬背上的人,氣息也微弱得仿佛隨時都會消失。
籐真全身無力,整個人癱在馬背上無法動彈,左臂虛軟地垂在一旁,隻用右手緊握住韁繩,渾身早被淋透,浸滿雨水的湖綠色衣衫浮著一層淡淡的紅,血漬也被雨水沖淡了,但左肩傷處的血仍止不住。籐真微抬起頭,向後方張望了幾眼,又慘白著臉,搖搖欲墜地趴在馬背上。
可惡,沒料到軍中還會有人使這種毒鏢,籐真咬了咬牙。
趁著今夜暴雨,時機難得,便暗中潛進軍營,順利的斬下了高砂的首級,但在那當口卻突然闖進了一名參將。籐真悴不及防,被其射出的鏢打中了左肩。驚動了三軍,眾將士為捉刺客,把軍營圍了個水泄不通。籐真冷笑,發力拔出傷處的鏢,正要沖出去多殺些人以平心中之恨,卻發現自己左肩酸麻不已,大驚之下才知道方才的鏢上煨了毒。無奈隻好硬拼,仗著功夫絕頂,才勉強殺出了重圍,跳上一匹快馬,胡亂向城內狂奔而去。
在暴雨中疾馳了一個多時辰,追兵還在緊跟不舍,籐真隻得繼續策馬而逃,勉強才點住自身幾處穴道,根本來不及運功驅毒。方才與眾將士一場惡戰,現下又被大雨淋得渾身全濕,毒氣攻心,籐真渾身冰冷,再也沒有力氣握住韁繩坐在馬上,順著一口血噴出嘴角,人也從馬鞍上滾落摔在地下。
無數雨滴打在身上,像冰錐般戳刺著籐真。
再也沒有力氣支撐著身體,籐真沒有動,靜靜地趴在地上,等著追兵俘獲自己或是利刃穿透自己的胸。
取了高砂的首級,皇兄,我殺了他,抵你一命。
失去意識前,他又想到了幼時記憶中,父母那模糊的輪廓。
慈愛的面容,在火光血影中扭曲。
隻恨父母的大仇,終未能報。
死不瞑目。
籐真睜著眼,任雨點一滴滴從眼角流過,落下。
室內,一燈如豆,昏暗的燭火映著略帶倦意的面容。花形還在一項一項地仔細核對著入支帳目,一旁的伊籐實在坐不住了。
“東家,您還是回府休息吧,都快二更天了。”
“無妨的,還有些沒有核對完。”
“您快回去吧,要是累壞了身子,貴府的管家又要責備我了。”
花形抬眼,有些好笑的說:“是我自己要留下來盤帳的,他怎敢責怪於你。”
“他會怪我照顧不周的,您還是快回去休息吧。”伊籐著急了,跑進內堂取出了油紙傘。
“好好好,我回去,咱們明天再忙。”接過傘,跟著伊籐一同走到大門口,打開了木門。
門外大雨滂沱,漆黑一片,水珠如注般從屋檐上串串而落。
“東家,您先等會兒,我去府上叫輛車來接您。”
“不必,隻不到一刻鐘的路,哪裡還要車來接。”
“可這雨也不見小,可別染上風寒……”
花形撐開傘,打斷了伊籐的喋喋不休。
“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你就別操心了。”
說完,便舉起傘,步下店前的石階,雨水打在油紙傘上,滴滴答答的聲音響得很。
剎那間,一道耀眼的閃電劃過墨色的夜,轉瞬而逝。但花形卻停住了腳步,撐著傘,愣愣的站在階前,眼睛緊盯著前方的某處。
剛才那一瞬光亮,他仿佛看見了一個人倒在路旁。
那人的眼,是碧藍色的,是自己生平見過的最美的眼。
那張臉,美的如同畫中仙子,不存於塵世間,但,卻也慘白的彷若鬼魅。
接踵而至的驚雷轟鳴做響,震醒了如墜幻境的花形。一把扔開手中撐著的傘,花形忙三兩步沖到了那人身旁,蹲下身,將他抱在懷裡,查看他的狀況。
冰冷的觸感,像是失去生命的軀體。
要不是他藍色的瞳中還流露出淡淡的生氣,花形就真的會認為自己抱著的是一具屍體,最美麗的屍體。
血?他在流血,他受傷了。
藍色的眼透出的是盈滿敵意的眸光,雖然此刻的他已是氣息奄奄,但眼神卻仍是凌厲的。
“你,走開……”在滂沱大雨中,這個聲音弱的幾乎聽不到。但花形知道,若不是他動彈不得,是肯定會一把推開自己的。但花形卻並不在意,也沒有在意自己身上幾被淋透的衣衫。
他沒有放開抱著他的手。
突然,那雙藍色的眼不再瞪著他了,反而現出了一種驚恐的神色,向遠處望望,隨即又仿佛認了命似的眯上了眼瞳,仰起臉,任雨水從他臉頰上串串洒過。
花形微怔,也向遠處望望,沒見到什麼,但卻隱隱聽見了嘈雜的馬蹄聲與數人低喝的聲音。再低頭看看懷中之人,滿面死灰黯然,卻又暗自咬牙,一副心有不甘的模樣。
花形心下了然,一把將他橫抱起,快速地跑回了茶坊。
眼瞅著花形抱著個不知是死是活的人風風火火的沖了回去,伊籐大為驚諤,他還從未見過這位沉穩的東家這麼慌張過。
跟著進了屋,伊籐見那人渾身是血,心裡一驚,忙喊:“東家,您怎麼把他抬進來了!這也不知道是什麼人,萬一……”
“別多話!快去把大門鎖好!把廳裡的燈滅了!”花形低聲喝道,將那人輕放在內室的床帳內。
伊籐聽花形口氣頗沖,不敢怠慢,忙跑出去鎖好了大門,熄了廳堂中的蠟。
辦妥一切後,又折回了內室,花形神情嚴肅,眉頭緊鎖地盯著床上的人。
好俊的公子哥!相貌倒比大家閨秀還要標致!借著內室一點昏黃的燭火,伊籐瞟了眼帳內,心中暗自讚了一番。隻是看這樣子,不知還能不能保住命。
正想著,門外便一陣嘈雜,似是有好些人在叫嚷,還夾著拍門的聲音。奇了,深更半夜的做什麼?該不會是跟這人有關吧。
“東家,這是不是沖著這位公子來的呀……”伊籐的話音有些揣測不安。
花形沒猶豫,馬上又抱起床上的人,“伊籐,去開後屋的門。”
“您要把他藏在那兒?!可那兒貯存的都是最上等的茶,他渾身濕淋淋的,要是茶葉受了潮……”
“沒空管那麼多了!快去!”
二人忙將他抱進後屋,藏在櫃子的後面,花形還找來個軟墊,墊在了他身下。
籐真已是近於昏迷狀態,隻能任花形將自己抱進來,抱過去,半眯的眼睛望進那一雙溫和的黑瞳中,覺得有著這雙沉穩的眼的人,似乎真的可以在這種危急的時刻幫助自己。
他覺得心中很塌實,就算下一刻追兵破門而入,似乎自己也可以平靜的閉上眼,任利刃穿過自己的身體。
“開門!快開門!”門口已經有人在奮力拍門了,花形示意伊籐不要慌亂,去開門。
伊籐心中惶恐不安,但還是跑出去開了門。
幾名參將首當其沖,擠進了茶坊大門,後面還有許多兵士守在門口。
“幾位將軍不知何故深夜到訪?”花形不慌不忙地迎了出去。
“你就是此間的主人?我等特為捉拿刺客而來,須得搜查各家!你快讓開!”為首的參將口氣蠻橫,揮手招進幾名士兵,就要進屋搜查。
花形趕忙上前一步,伸臂攔住那幾人。
“幾位請慢,在下今夜一直在店內盤帳,不曾見到什麼可疑之人,將軍請回吧。”
那參將聽了,怒目圓睜,“高砂將軍被那名叛亂刺死,我等今夜無論如何也要擒住他!以慰將軍在天之靈!你是何人!膽敢阻攔?!”
花形聽得是將軍被刺,心中一驚,暗道:他怎地殺了將軍。但面上不露聲色,還是禮數周全。
“不敢欺瞞將軍,實是沒見到將軍所說之人,這深更半夜強搜民宅,也未免太過驚擾百姓。”
“你怎知不會有人將他藏起來!”
“我這茶坊不過這一廳一室,也就隻在下二人,眾位將軍可見有嫌犯在此麼?”
眾將見他雖是布衣裝扮,但氣度不凡,像是頗有背景,倒也不敢太過兇橫,隻是在屋中巡視幾眼。
“這不是還有間屋嗎?”一名參將指著後屋的木門道。一旁的伊籐已是緊張得心提到了嗓子眼。
“噢,此間是專貯茶葉所用,極為狹窄。”
“那也要搜過了再說!”說罷,就要踹門。
花形一揮衣袖,擋在門前,冷笑道:“將軍且慢,這屋內放的可都是明日要獻入宮中的茶,幾位渾身被雨淋透,進去要是弄潮了茶葉,在下可沒法向聖上交代,若是聖上怪罪,這罪名是在下擔著,還是您幾位擔著?”說著,就推開了後屋的門,雖隻露出半拉門縫,但也足以看清屋內。
門一開,一股芬芳馥鬱的茶香撲鼻而來,頓時滿室芳冽,清淡怡神的感覺腸滿四肢。
隻見室內立著兩個黑色的木櫃,上面擺滿了裝著茶葉的木箱、瓷碗。
櫃前擺著三個包著黃綾的箱子,上面還打著朱色的封條。
毫無疑問,都是些上等的好茶。
“如何?可有將軍要找之人?”花形斜睨著廳內眾將。
那幾位將軍見確是宮中御用的茶葉,再看花形雖斯文有禮,但卻隱隱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氣魄,知道此人非富即貴,也定與宮中有些關系,況且當真攪了御用的茶,也確是擔待不起。眾將面面相覷,也隻得像花形抱拳告別。
“打攪了府上,還請您多包涵,我等告辭了。”
“哪裡,將軍慢走。”
伊籐被剛才的陣勢嚇得臉色煞白,見花形使了個眼色,才勉強撐著去送那些兵士出門,鎖好大門後,趕緊跑回了屋。
這時,花形已經在後屋內了。
“不好,他昏過去了。”花形輕扶起籐真,再看他半邊手臂發青,流出的血又呈黑紫色,心中暗自喊糟。
剛才沒發現他居然還中了毒。
“伊籐,你快回去叫長谷川備輛馬車來接!”
“您還要把他帶回去?他行刺了將軍呀……”沒等他話說完,花形便一把抱起昏厥過去的籐真。
“算了,來不及了!我抱他回去!你去前面探路,看那些官兵還在不在!”
看見伊籐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花形有些急了,“快去!遲了他就沒救了!”
伊籐這才慌慌張張的一手撐傘,一手提著燈籠,向門外跑去。
雨勢與剛才相比,小了許多,伊籐提著燈籠,邊跑邊將傘撐到花形的頭頂上。
花形雙臂緊抱著昏迷不醒的籐真,心急如焚地快步跑著,但又怕動作太大,會震得懷中之人病上加病,也盡量保持步伐的平穩,但漆黑的雨夜之中,也倍加辛苦。
好容易到了一間大宅院前,伊籐過去使勁地拍著朱色的大門,馬上就有人把門打開了。
“少爺,您怎麼半夜才回來……”長谷川的話剛說了一半,見到花形手中抱了個渾身是血的人,一連串的話都僵在了嘴邊。
花形顧不上這許多了,抱著籐真就往宅子裡沖,“你們快去太醫府的別院找木暮先生來!快去!”
“是,我這就去!”長谷川不敢慢了,趕忙去馬廄套好了馬車,駕車出府趕去太醫院。
一路上,長谷川不住地問伊籐:“我們少爺怎麼帶了那麼個人回來?”
“唉呦,是名刺客,可不得了!還殺了將軍呢!現在官府都在緝拿他,也不知東家心裡是怎麼打算的,竟把他給救了,這不是惹了一身禍害麼……”
刺客?長谷川聞言,皺了皺眉,沒再說什麼。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