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類:牧藤 by cocao

燦影絢夢〈上〉

題記

那一刻,他听到了生命在雪地上隕落的聲音,也听到了心在傷口上哭泣的聲音。如果一切可以重來,愛情是否也能如春天一樣再次綻放生机?

—— 題記

天已亂,競相起,激昂意气,指點江山,中原可逐鹿,誰又甘臣服,曾几多笑傲江湖事,終不過雨打風吹去!這塊歷經顛沛流离的土地,已不見了繁華,早染遍了滄桑;一切,究竟是在怜世人命舛悲苦,還是在笑世人貪戀痴嗔……

此刻正值深冬,凄風雪雨中,沿郾山綿延東西數里的營篷都被蒙在似霧似霾的雪帘里。各處尚未被落雪完全蓋住的黑沉沉戰器巍然兀立著,時而被緩緩飄過的團云遮蔽,時而又透過云縫綻露它帶著威嚴的崢嶸,沉默地望著這處處瘡痍的大地。

卻有一片梅林,清麗妖野的花朵或紅或白,時而在沙沙的雪中簌簌抖動,時而在涼透了的冬風中搖曳著濕蕩蕩的枝條。偶爾從谷口襲來一股陣風,卷起驛道旁樹上嬌嫩的花瓣,象受了傷的蝴蝶被什么無形的掃帚猛然地掃起來,又無力地隨著濕涼沉重的雪水向著那個闖入者的身上砸下去。

不速之客在林前頓住,但見他一襲紫衣已自殘破,純白的雪花在沾上他的身之后更是被染成了怵目的紅色。可但觀其气勢卻猶自沉穩,即使身處險地,眉宇間竟也未可得見半點慌亂之色。

輕輕撫弄著劍柄,眸中閃過些什么,似興奮,似憎恨,似企盼,又似踟躇,但僅只刻便俱斂去。

終于要到了么,命運的安排總有其不可解的無奈吧!

低垂的目光落在微敞的襟口間,一抹触目惊心的紅呀,正在寒風中、血色下冉冉燃燒著,熱烈的光華灼傷了他的視線,在那瞬間,瞳孔里竟容不下任何其他的顏色,天地間唯余那拭不去的彤影在搖曳。

再無猶豫,身形微展,毫無聲息地便向林深處掩去。

「你終于還是來了!」悠悠的謂嘆音中,有著說不出的欣喜,又帶著道不盡的遺憾。人影隨聲而現,唯見那隱隱幽香、清清月華下飄然綠影如鬼似魅,襯得連斜挂星子亦黯閃如幽靈。

(是他!果然是他!)意料中的答案仍擋不住胸臆間又急又猛的翻涌感,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但卻苦澀得扯不出任何微笑,「初晴,不——」冷冽的聲音划破了密集的飛雪,讓四周的溫度又驟降了几分,「抑或我應尊稱閣下一聲翔陽王藤真健司!」

是呀,他早已不是他的初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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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綰同心結,終成雙飛客!

初識時,他還不是海南之君,他也不是翔陽之主。

那是一個秋意纏綿的日子,連日間瀟瀟澀澀的雨忽地停了,天際橫跨著一道七彩虹霓。他隨興而去,便看見了他——在虹霓盡頭。他知道他應該是很狼狽的,散發、濕衣、憔悴而疲憊,可他卻什么也看不見,眸里容得下的也只是他的眸罷了。那雙象擁有了獨立的靈魂,自主地決定放出光,清澈如雨后初晴的青天般的眸,即使是在陰濕的雨季里,仍然不改那一抹亮!

他偶爾抬首,便看見了他——踏著虹霓向他走近,那瞬間有道強光教他無法第一眼即辨清對方的容貌,那道光,并非出于有形的存在,而直接迸射自那雙眼、那張臉、那抹嘴角眉宇間睥睨一切的威儀!

于是,他成了他的初晴,那澄靜之色也只獨為他而蕩漾,而他,也只是他的阿牧呀!接下來的一段歲月可算是牧一生中過得最輕松愜意的了,把臂同游,再平常的景也變得明媚美麗,秉燭夜淡,再枯燥的話題也顯得生動有致。而令他們最心怡之處,便是那位于海南城百余里外的無名山了,他喜山勢巍峨,他戀山景清研,而山崖之頂,更有瀑布奔流飛濺,若遇晴好之天,陽光照耀著飛瀑水珠,一道彎彎虹彩便映在了水帘之上,宛現當時初遇之景。

我本楚狂人,狂歌笑孔丘。

那些世俗禮儀本不在他的眼中,一日,更是在這飛瀑虹橋之下,他贈初晴以紅衣,他亦允諾,「若是為你,此生愿著一次嫁衣!」猶記當時山水掩映間,言語之時縱感嬌羞無限,可神態卻再也認真不過了,那一刻,牧真愿就此醉死過去。

若時光便于那時停止了流轉,牧是否就可真說無憾了呢?沒有人知道答案,只緣無論是恬淡或燦爛、幸福或苦澀,韶光從不會因個人的意愿而停止消逝,而他也終于在這种消逝中登上了帝位。

曾几何時,繾綣的心開始漸漸的淡了,爭霸之念卻越來越重。他,還是他的初晴,卻不知他還在乎嗎?

初始時,他還會伴著他商議國政,偶發惊人之言,慢慢地在那個場合里他退出了他的視線,不僅是因為他的建議越來越引起旁人的側目,更是由于心底蟄伏已久的記憶在這种商討中一點一滴的開始蘇醒。時光之于初晴,再也不若人們譬喻的「流水」,因為揚長而去的水泉太過瀟洒,他的心卻漸漸地失去了溫度,血液也日益冰冷。 醉笑陪君三万場,不訴离別,可美夢終有被惊醒的一天。

終于到了那一日的黃昏,時序又來到了深秋,那個他們相遇的季節,滿園翠綠的花木,逐漸讓驟起的寒風吹成了焦黃色,如云絮般無言地、落寞地飄零至地面,仿佛一聲嗚咽,無限哀惋。

天,蒼蒼茫茫的,彩霞像一大幅失敗的山水畫,各种色彩糾纏交集著,卻仍舊逃不開最終的暗黑。既然如此,又何苦要燦爛這一回?

有點悲哀嗎?悲哀是命運為他設定的無奈,他可以痴痴地等,抱持著瞧不見希望的虛無,等待他的返航,等待他的回眸,多久?五年以后,他仍然仍貞定不移的等下去嗎?十年之后,十五年之后呢?他滿心祈求的,亦不過一座小小的孤島便也足夠了,毋須多,毋須廣,只要簡單而完整,可他卻偏偏永遠也無法給予!

對不起,你不再是我的阿牧了,而我終究也無法只做你的初晴呀!

于是在那一夜,夜寒風苦,當他回到寢宮之時,已不見往昔盈盈暖意下的璨然笑靨,如魅燭影中,僅見一室破碎殘紅零落滿地。

木立半晌,突然間一聲清嘯划破云空,袍袖卷起一地殘紅,身形閃處,已疾奔而出。子夜無名山中飛瀑下,雄厚嘯聲連綿不絕,震得山谷隱隱回響,縱收聲之后,仍可聞得瀑布水聲隆隆,崖頂強風吹得衣衫列列。

他凝立著,就這般從深夜站到日升,從日升站到日落。眼望繁星滿天,眼望旭日陽陽,卻再也不見昔日璀璨虹彩。

几顆水珠飛濺至他的臉頰上,密密串連成一行,濕意往下滑落,流進他唇角的縫隙,嘗起來淡而無味,如同他乍然空白的心情。

滿袖艷紅如血蝶般翩然向瀑底飛墜而去,贈衣之時那触目喜紅曾將整個飛瀑映得剎那間充盈著洋洋喜气,那一刻的心動猶在眼前,而今亦不過只余殘缺破落罷了。碎了、逝了,那能与心上人長相守的幸福心情,那曾是兩個不平凡之人的平凡心愿,如同紛飛的殘紅般四散飄零,如同肝臟寸斷的絕境無法复合。

那一日之后,他功績赫赫,平內亂,定邊疆,唯余的只不過是南方翔陽猶自遙遙對持著;那一日之后,他再也沒有找過他的初晴,卻將寢宮中那夜不慎漏网的艷紅碎布一直貼身而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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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森森,只有飄飛的雪花在月光的映照下閃著微亮的銀光。打小就知道要成為一個霸者,最忌私情,向來在人前喜怒不形于色的他更從不愿讓人触及他的內心,沒想到自交手以來,縛手縛腳,而那個竟能對自己所謀處處料于先机的人物,真的是他,千防万防,結果還是輸在『了解』之下。

「我輸了!」平緩地吐出眼前的事實,縱有再多的不甘,再多的悵然,也無法改變。

「誰說的?」漫天雪雨間,綠影翩然而轉,依然是那嘴角含笑、眉眼斜睨的俏然,只獨不見了那春波碧草般雨后初晴輕漾的眼神。

「真的再也不是初晴了嗎?」心房猛地惊動狂竄起來,仿佛靈魂某處不為人知的角落被翻了開來,血淋淋地張揚出暗夜底的膿瘡血肉。那些深埋的意緒,良久經年,他也不是不痛,卻被外表的完好所欺瞞。可忽地就被攤平在了光日之下,幽涼的雪花星子迸在了那傷口上,冰颼颼得沒有一絲溫度,清醒而疼痛!

「誰說的?」一如昔時兩人意見相左時的模樣。

既綰同心結,怎會雙飛客!

望著愈行愈近的影,那如花的笑靨,空洞的眼眸,乍然地漆黑中有一道光亮划過,他仰天長笑,笑意暢然,笑聲直激得枝頭墜花紛紛。這一刻什么掩藏行跡,什么生死大敵,什么帝王霸業都不再重要,「好!好!好!我沒有輸,你也沒有贏,而海南与翔陽也不過仍是平手之局。」

他亦嫣然,旋身之即,已跌入了心愛之人的怀抱。

那是怎樣一种惊心動魄的回『眸』呀,千般眷戀和万种相思都深深刻在了骨子里,只余那絲絲血色紅線在翻飛褐影間激蕩四濺開去。

他抬起手,指尖愛怜地划過他的眼瞼,然后漠然的看著周圍的劍手。數十個劍尖指著他他微微一笑,從自己的怀中取出那貼身而藏的布條,輕輕的系在他的腕間,絕艷的緋紅襯得他的皓腕如玉。

几股鮮血從身體各處涌了出來,很快就將衣襟浸透。怀里的他突然說,「那一日的虹彩真的很美呀!」

他抱著他,唇貼近他腕上的紅,柔聲答道,「我知道。」語未盡,又吐了一口血。

他又說,「永遠很美的顏色呀!」然后睜開他那淺藍色的眸,依然是雨后初晴的清澄。他突然哭了,滾燙的淚珠滴落在怀中他的頰上,在夜月飛雪中,又有一道七彩虹霓划過。

他看著他,那虹霓便深深地印在彼此的眸子里。

永遠!

-- 待續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