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嘯聲中,身形乍展,牧風馳電掣般地便向外射去。悲鳴不絕于耳,腳下更無半點停滯,直至來到一片林前方才頓住。
——憶林!
風起,又是飄絮時節。
踏著如絲花塵緩步向內走去,前緣往事,點點滴滴,盡上心頭。
昨夜,花盛似錦;今宵,和泥成冢。
那曾是一段什么樣的生活呀,既似用春陽的金線編織而就的光陰,又如用花蜜和醇酒去浸透的日子,每一個時辰都是琥珀色的、裝載著滿滿的足樂与幸福……
從他倆開始相愛的那一刻起,便仿佛乘著愛情的雙翼飛上了云端,遠离那紛扰繁濁的大地。
對于牧而言,人生從此不再只存有責任,成功也不完全等同于霸業。
原來生活也可以是一首旖旎的詩,用熱情寫在夢中;也可以是一支綺麗的樂曲,用幻想譜在心弦。和簫而舞、仗劍高歌,相悅的剎那便是永了!
真,想想那樣的日子,又怎不令人魂牽夢縈。
無奈此情只待成追憶,可怜當時卻道是尋常。
思及不可自抑之處,牧唯覺身中有股熱气但求破体而出。身形疾轉,袍袖拂出, 掌風所到,直激得花飛葉舞,徒然攪亂滿天繽紛。
不知名的花默默地落,落著不知名的憂郁。
熏熏然然,如帘似霧,飄洒的花雨交織著無以言喻的情傷。
在這份恍恍然之間,牧又仿見在那林深不知處,正有一白衣少年款款慢行,持簫 拈花、眉宇嫣然。
一直以來都認為,時間會消逝一切的陳跡,當然也包括了記憶。可是,如今,為 什么……
是否傷痕只要藏得夠深,真得就能不再作痛了呢?
頹然收勢,失去了憑借的飛花重歸塵土,縱有滿腔的不甘,亦無力回天。
若有花魂,它們又終將歸往何處?還是只能象他那不知遺落何處的真心般,無助 地游蕩于天地之間。
花雨散盡,皓月依然皎洁,樹影故舊綽約,可平日惊鴻今安在?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离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可為何在他痛楚的時候,卻會感覺那月儿更加明亮?
『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這是否是一場殘酷的玩笑?明月的皎洁嘲笑著他 的妄圖、傻气和那些自以為是的天長地久……
他和他的悲歡离合,都看在明月的眼里,到底也成不了一個美麗的圓,『執子之 手,与子偕老。』只是一個永遠也無法實現的优美童話罷了。
旋身,牧仰起頭迎著月光,腦子里一片混亂。
淚流下來,不可自抑,只是在臉上恣意的奔流。
『可惡的小騙子!』忍不住地猛捶了下樹干,低罵道:『當初,是你承諾了永遠 ,是你執意要糾纏一生,為何而今苦苦執著的卻只有是我。該死的諾言,該死的你!』
天地是否也感受到了他的憤慨与凄然。剎那一陣風旋過,直引得四周枝動葉搖, 自樹梢、自草叢中嗚咽出最深處的無力与悲涼。
『出來!』叱喝聲中,牧信手拈起一片落葉,曲指便向身后不遠處的一莖蔓藤叢中彈去。卻又在出手的瞬間,思及了什么似的,尾指于電光火石之際,不著痕跡 地在葉緣處輕輕地撥弄了一下。
葉以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速度在空中穿梭而過,自一片綠意盎然之中帶落了數縷黑絲,去勢猶自未絕,深深地嵌入遠處的樹干之中。
一青年撫頰現身,容顏清秀,長身玉立,只可惜面色稍歉蒼白了些,而他的鬢間亦有几絲散發齊齊而斷,似被某种利器削剪過一般。
『神宗一郎,你難道不懂規矩嗎?』牧更未回身,平平淡淡的語調中,再已听不出半點的失態。
神微屈一膝,低頭道:『陛下恕罪,臣思及明朝大典將行,恐今晚猶有余孽膽大 妄為,危及社稷,故不敢有絲毫疏怠之處。』稍稍地歇了口气,抬起頭,映入眼 中那不遠處的背影依然是挺直若樹,可不知為什么,神的鼻間卻驀然地便泛起了 一陣酸意。為了掩飾那片刻的不适,他又急急開了口,『后听得一陣异聲,臣職 責所在,又豈能罔顧不理,故追之于此。心急之下,忘『憶林無令者不得入'之 禁忌,還望陛下明見。』
無語,天地間一下子變靜了下來,連空气似也凝固了起來,忘了怎樣流動。
半響,正在神忐忑不安之時,牧忽又悠悠地開了口,『你跟在我身邊多久了?』
『若不以儿時相論,自臣輔助陛下以來,已一十有三年余。』雖不胜明了為何牧會突然扯開話題,神依然恭恭敬敬地答道。
『你覺得清田此人如何?』
『雖有時會有所衝動,亦不失于大將之才。』
『是呀,這些年以來,他也改進了不少。況且以你之沉穩恰可補其之脫跳。』
『……』
神只見牧擺了擺手,明白那意味著他已不想再談下去,故躬身行禮,『臣告退。』
『阿神……』
是錯覺吧,已有多少時候未曾听到過這樣的稱呼了。神苦笑著回頭,那背脊依然挺著,暗暗謂嘆了一聲,有些事真的是那樣的令人感到有心無力。
在其他人看來,某人的离去對牧的影響似乎不如他們想像中強烈,頂多只是笑容變得更少,話變得更簡洁,眼神變得更淡漠,人變得更高高在上。可是神卻知道心死的人在外表上是看不出來的,因為在牧一如往常的舉止背后,他早已沒有心 去感覺什么叫傷痛、什么叫失落了。
是的,确切地來說,是從那一天起,神知道他已失去了這個從小一起長大、亦師亦友亦兄亦主的玩伴;從那一天起,牧便象那已定好了程序的机器,机械的運轉著;從那一天起,或許那個真正屬于牧紳一的部分也已經隨之离去,存在的只不 過是一個海南的君王罷了。
听著腳步聲慢慢地遠去,牧知道這儿又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可是可怕的并不是空間上的獨處,而是那种心里上的深刻疲累,讓他好想縮在一 個安靜的角落,不說話,不思考,不活動。
『真,你是不是也會覺得孤單,是不是也會覺得寂寞,是我不好,是我不對,怎能讓你等得如此之久。可你放心,我不會再讓你繼續等待下去了,現在的我終于 可以放下一切。只是這一次,你可別再期望我會輕易放手,『上窮碧落下黃泉』再沒有什么力量可以將我們分開!高興嗎?我們很快便能重逢了。』
思及此處,牧緩緩地笑了,那是一种久未在他的臉上出現的、安宁詳和而滿足的笑容……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