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來的時候,只見眼前是一片皚皚白雪。
(16)雪色的狼
啊,頭好痛。好冷。
這是什麼地方?我是誰?
記憶好像被掏空一樣,什麼都想不起來。
什麼鬼地方?到處都是雪。到了極地了嗎?
「喂,有人嗎?」試圖用喊聲來驅除內心的恐慌。聲音在空曠的雪域迴盪著,一遍又一遍。
漫步著,身後留下了一串腳印。很快就被新落的雪所覆蓋,不著一絲痕跡,就好像從沒有人走過。
寒風稟冽,啊,冷~~
終於倒了地上,接受著這聖潔的雪的洗禮。能在這晶瑩的雪中慢慢死去,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有這樣荒謬的念頭。我什麼也不知道,不知道。
沒有感覺,沒有思想,沒有牽掛……
讓我永遠沉睡吧,讓我進入那永久的休眠。雖然不記得曾經發生了什麼,但我有這樣的感覺。
漸漸有了知覺。痛。吃力的睜開打算永遠閉上的眼睛。
這是什麼?狼,一頭週身白如晶雪的狼。那麼高大,立起來似乎不矮於人。怎麼,要吞噬我嗎?好像又不是。
狼彷彿有靈性一般,見我醒了,便叼起我的衣擺,那神情給予人那樣的錯覺,好像在說「跟我走。」
我沒有選擇的餘地。不跟著的話,其結果必然是凍死在這裡。如果跟著狼走,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至少有一個溫暖的狼窩。
不知道哪裡來的盲目信從。竟然把自己的命繫在一隻野獸身上,一隻隨時會吃了自己的野獸。
走了不知多久,來到了一個洞穴。
一個很大很深的洞穴。
沿著曲折的小徑走進去。很簡陋的洞,但是很溫暖。
「回來了嗎,楓兒?怎麼出去了那麼久?」人的聲音?我吃了一驚。
閃入一個身影。
哦,是神明嗎?如此的面容,怎麼可能是凡人。
身影停在了我面前。他為什麼那樣看著我。飽含著秋水的杏目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我的面龐。那對連長庚都為之失色的明眸,流露出的是那脈脈的含情。
眼神中帶有一絲難以置信,剩下的,則無法看清,因為早被淚水模糊。
唇顫抖著,好久好久。最後,囈語般的吐出兩個字:「紳一……」
「紳一?」我重複著他的話。他在說什麼。
「你怎麼了?紳一。」他的手臂在我失神的一瞬間環住了我的脖子。
「你是誰?」我問道。
「你說什麼?」手突然鬆開,「是我啊,健司啊!」
「健司?多麼遙遠的名字,好像被遺忘在前生。可是,我積不起來,記不起來。啊,頭,痛的象裂開一般。
對著我茫然的眼神,他突然抓住我的衣襟,拚命搖撼著我。「告訴我,你怎麼了?你怎麼會不記得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搖搖頭。
「那記得你是誰嗎?」試探著問道。
還是搖頭。
「不,怎麼回事——」肝腸寸斷的哭聲,是那麼的似曾相識。還有那身上的味道,好像就埋藏在心底。
「紳一,你是太子啊。不記得了嗎?那時我觸犯了你,被你帶回寢宮。然後我們相愛,後來相離。這些,你都不記得了嗎?」說者早就哭的梨花帶雨。
雖然還是什麼都不記得,但那淚顏卻深深觸動了我的心。啊,心好痛。為什麼想把眼前的淚人兒擁在懷裡,用我的唇拭去他的淚。
「那你先住下吧,慢慢回憶。都等了那麼久了,也不急這麼一刻。」輕柔的扶著我,把我帶進了另一個別洞,被他稱作「寢室」的地方。
我躺在鋪滿毛皮的地上。他在我身邊和衣而臥。以前,也似乎有過這樣的情景。是什麼時候呢?
(17)冰色的雪域
一陣細微的聲音把我從睡夢中驚醒。
「還是把你吵醒啦?」忙碌的人帶有幾分歉意的說道。
「你在幹什麼?」
「釀酒啊。就是用你從沙漠裡帶回的櫻花釀啊。哦,我忘了你失去記憶了。暗淡的聲音。「你知道嗎,當初我走的時候,除了一些必用品外,只帶走了一些風乾的櫻花瓣。」他停頓了一下,「這裡的雪水很純,正好用來釀我的「櫻花白」。傳說那是一種能帶給人幸福的酒。」
「櫻花白?」
「是的。」
一陣沉默之後,我打破了寂靜。
「你怎麼會來這兒的?」
「就是它把我帶來的。」他指了指蹲在地上的狼。「是不是啊,楓兒?」好玩似的逗了一下身邊的動物。
「當時在山林裡,我還以為它要吃了我呢,都嚇暈過去了呢。不知被他背著跑了多少天,等我醒來時就在這裡了。你呢,怎麼來的?」
「一樣。」
「嗯?」柳眉彎起了一個曲美的弧度。
「也是『等我醒來時就在這裡了』。」
他嘴角揚起的弧度,真的很美。
就這樣一起生活了好多天。在這個塞外雪域,只有我和他,還有楓兒。那只冥冥之中牽連著我們的狼。
每一個日子都是天堂般的。清晨,他忙碌的釀酒聲總會把我喚醒。然後,品嚐著他那實在不怎麼樣的早膳。常因為一句「不錯」,害的又被迫吞下一塊食不下嚥的點心。但是不知怎麼的,我竟把那視作一種幸福。
從雪域到最近的商市,來回少說也要一個月。我們總是坐著由楓兒拉的雪橇,買回來幾個月的食物。
健司,某一天他突然要我這麼叫他。好美的名字,在日本,那是櫻花的意思。
我很奇怪,每次健司只用幾枚銀幣,就換來了一大堆的食物。他告訴我,那是御用的錢幣,價值是通用貨幣的百倍。
他說,銀幣是從我那裡帶來的。每一次那出銀幣,他都會問我是否想起了什麼。可我依舊一無所知,無論是關於他,或者我,或是他口中的「我們的從前」。
有一天,他猛的拉住我的衣服,「紳一,你還什麼都記不起來嗎?你再想想,再想想啊!」望著我不知所措的眼神,他又一次把頭深深的埋在我的胸膛上,無聲的啜泣。
曾幾何時,一定也有這樣的情景吧?不然,怎麼會感到那似曾相似的心痛?
不知什麼時候起,我有了寫日記的習慣。大概是因為一天他不經意的說道:「紳一,你還記得你以前有寫日記的習慣嗎?你記了厚厚的一本,還取名叫『愛籐札記』呢。」
「愛籐」?是指他嗎?我此生要守護的人?難怪每次與他的目光相接,都有一種砰然心動的感覺。
雖然他一直努力著,但我的記憶一點兒也沒恢復。看著他那失望的神情,心彷彿被割裂成兩半。
直想著要如何安慰他,最後用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如果也試著寫些日記,也許能讓他多多少少尋覓到一點我過去的影子吧。
6月22日 金曜日
……早晨和健司帶著楓兒散步。真是只淘氣的狼,一路上咬著健司的衣擺不放。最後還是健司吻了一下它的腦袋,才住了口。我狠狠的瞪了楓兒一眼,沒想到被健司看到了,被嘲笑和一頭狼「爭風吃醋」。雖然很氣惱,但他笑起來好可愛。……
6月23日 水曜日
……半夜起來與健司看極光。不聽我的話多穿件衣服,冷的偎依在我懷裡瑟瑟發抖。我真希望把自己所有的體溫都傳遞給他。真像小孩子一樣,當眩目的銀白色極光降臨在雪域上空時,他早已身處夢境之中……
……
12月23日 月曜日
……健司今天顯得特別興奮,他說櫻花白再有一天就釀好了。一罈酒,竟然釀造了整整一千日。
現在算起,來到這個雪域也已有一年半了……
(18)櫻花白
12月24日,西方的基督教國家把那一天稱為「聖誕夜」。相傳,耶穌就是在那天凌晨降生的。所以西方人認為那是神聖的一天,那天凌晨是最神聖的一刻。
「紳一,馬上就到了。」健司望著夜幕中的北斗說。「等第六,七兩星與天狼成一直線的時候,就是凌晨了。」
時間過的好漫長,似乎一秒就是一個輪迴。終於,三星和一。被信奉為「最神聖的一刻」到來了。
「來,紳一。」健司小心翼翼的打開了那壇早已捧出來的櫻花白,默念著什麼。他是那麼的莊重,以致我除了默默的看著他,一句話都無法說。
良久,旋在半空中的手慢慢傾下,酒罈中緩緩的,但很有節奏的流出液體,穩穩的被酒樽接住。
酒色透明,隱隱泛著一種幽幽的,白玉般的光澤。並逸透著櫻花的清香,雖然很淡,卻恰倒好處。
「紳一,一千日了。總算好了。」比酒更醉人的聲音。「聽說,如果在酒中摻入兩個人的血,共飲之後彼此再也不會分離。
說著,他抽出腰間的匕首,用刀尖在手指處劃下。殷紅的血,順著刀口逸出。在半空中形成完美的水滴形。然後,墜落到酒樽裡,與酒相溶在一起,透明的液體裡便多了些唯美的血絲。
他抬起頭,對我燦爛的一笑,我懷疑自己看到了陽光,在夜晚。
我拿過了還存有餘溫的匕首,也劃下了。
酒與兩個人的血三位一體。
「我先喝了,」他端起酒樽,輕啟著玫瑰色的唇,飲下一口。轉而又遞給了我。
血一樣紅的酒,酒一樣紅的血。酒已變成血色,唯一不變的是那玉般的光華。
酒帶有一絲腥味,由舌滑向了咽喉,涼涼的,不錯的口感。
突然,口中的瓊漿變的滾燙,我感到從口至全身,都像火燒般灼熱,心跳發瘋似的加速。
「啊……」一聲慘叫過後,只覺得人昏沉沉的。噢,頭好痛,好久沒這麼痛了。
耳邊不住的迴盪著陌生又熟悉的話語:
……
「牧紳一,你如此心狠手辣,不怕遭報應嗎!」
……
「你可以殺我,但沒有資格輕賤我!」
……
「我會留在你身邊,但是,你永遠得不到我的心。我不認為一副軀殼對你有什麼意義。」
……
「你那麼做,很危險的。」
……
「紳一……」
……
「等我,如果你依然愛著我。」
……
「我愛你。蒼天在上,神明為證。」
……
哦,我想起來了。健司,我的健司!我今生的愛啊!
「你怎麼樣了,怎麼樣了啊?」他哭著撲倒在我懷裡。
「健司,別哭,我的愛。我千里迢迢來找你,不是為了看你哭啊!」憐惜的擁著他。用唇拭著他的淚。奇怪,眼淚為什麼不是鹹的,如花蜜般甜美。
「人家好擔心你,都被你嚇壞了。」半是啜泣半是撒嬌的說。「等等,你剛才說什麼?」猛然想起什麼,海藍的眸子注視著我,帶著一種無可明狀的情愫。驚訝?期盼!「『千里迢迢來找我』?」
「是的,『千里迢迢』。從皇宮到這裡。」我更緊的摟著他,甚至使他無法呼吸了。我不放手,今生決不放手。如果有來世的話,我還是要守護著他。
「我都記起來了,全部的記憶。」
「你再說一遍,重複一遍。」聲音在顫抖。
「我記起,你是我的愛。」
「紳一,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多怕醒來後發現這又是一個夢。你知道嗎,這些日子以來,我作了億億萬萬個類似的夢。」我看不見他的臉,因為那被緊貼在我胸前。不過,那已經不重要了。
四片唇翼,相吸在一起。那一吻,似乎遲到了千年……
尾聲
公元兩千年,一支考古學隊進入了了無人跡的神奈川雪域。其中一對戀人在冰湖附近挖到一壺用玉瓶裝著的酒。瓶上篆刻著兩行銘文:
「櫻花白
愛情的眼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