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類:仙流 by 小伍

兜圈 〈2 醫院〉

好俐落的一拳!
鮮血從鼻腔流出來,陣陣的血腥味攻入仙道喉頭,再竄入神經。

黑色的迷霧在腦中呼嘯而過。
耳伴一陣又一陣的喧嚷;有呼喊聲,有驚呼聲,好吵耳。
逐漸,血腥味被濃濃的消毒藥水味所取代;吵耳的人聲,則換上金屬細碎的碰撞聲。
令仙道產生可怕的聯想,
~ 牙醫的手術工具所發出來的聲音?

怎麼搞的?為什麼周圍盡要這討厭的東東!
發生甚麼事了?

迷糊間,仙道吃力地睜開眼睛;
見到一片綠柔的草地、一片蔚藍的天空。
許多孩子在草地上奔跑,追逐著在半空飛舞的一隻紙鳶。

「仙道,一起玩吧!」
「是呢,一起玩吧!很好玩!」
「看,那紙鳶多美!」

仙道正要拔腿去追,眼角卻瞥見一個蹲在草地上的小孩。

小孩的年紀,看上去和仙道差不多。
他正蹲在地上,仙道只能見到他的側影。

他走到小孩身邊,拍了拍他的肩頭。

「大家玩得很高興,你也一起來吧!」

小孩仿如沒有聽到仙道的話,依然動也不動。
仙道也學著他的模樣,在他面前蹲了下來;

這下子,仙道看到了!他看到了小孩正把玩著一隻黑色的小貓。

「好可愛!」
「...」小孩依舊沒有理會他。
「貓兒真乖!」

仙道正要伸手去撫摸那毛茸茸的小黑貓,手卻被那小孩架開來。

「走開!別煩我!」

就在那一刻,那孩子的面映入仙道眼內。
那長長的睫毛、英拔的劍眉、還有崛強的表情...
~ 是那個小孩子!

「真好,你在這裡!快,跟我來!」仙道拉著那孩子便跑。
「快放手,抓得我好痛!」

仙道覺得腳步愈來愈輕,好像快要飛起一樣。
他拉著那小孩,朝著紙鳶的方向跑,一直跑。

仙道覺得愈紙鳶的距離愈來愈近了,

「你看,我們快要追到那紙鳶了!」

小孩掙脫了仙道的手,

「你要追那臭紙鳶便追過夠,別煩我。」
「喂,別走吧,那紙鳶很美,你看一看吧!」
「看不見!」
「怎會呢,看,在那裡,就在那裡!」
「大白痴!」

小孩沒有理會他,自顧自的走回原來的地方。
仙道終於給惹火了,只是想帶他來和他分享一下天空的美麗, 這是什麼態度。

「那麼美,你也看不到嗎?真是不長眼睛!」

真是不長眼睛 
~ 小孩聽到這句話身子微微一震,

接著轉頭走向仙道身旁。

「看那紙鳶真是好,不看真可惜...」

呯!

仙道的話還沒有說完,忽然臉上一痛,鼻子便給結結實實的打了一拳。

「好痛!」

再看看周圍的環境,真可笑!
什麼綠柔的草地,蔚藍的天空都躲得遠遠。
剩下了白色的天花,白色的牆壁,白色的窗簾,再配上白色的光管燈;置身於一個白色的世界。

母親關切的臉映入眼簾,

「媽媽!」
「小彰還痛麼!」媽媽憐憫地輕撫著仙道的臉,「這張臉...竟然被打了一片瘀黑!」

「不痛了,一點也不痛!」小仙道硬要逞強,鼻樑可痛得要命。
「不是好端端的和同學在公園玩嗎?怎會惹上那麼野孩子,還被打呢?小彰別怕,媽媽會替你討過公道。」

仙道的眉心鎖上,想起那個揍他的孩子。

「不!」
「什麼?」
「不關他的事!」
~ 他不要我可憐!為什麼呢?

「他為什麼要打你?」
「但願我知道!」仙道的眼睛望向窗外,避免接觸到母親的眼神。
媽媽擁著坐在床上的仙道,用臉龐輕輕擦著仙道的小臉蛋。

多麼相似的兩張臉!

只是小仙道的溫馴,與母親的崛強,成了一個強烈的對比。

「若然我有讀心術那多好,那便可以知道小彰在想什麼!」

仙道給母親一個燦爛的微笑,

「小彰在想,媽媽雖然不會讀心術,但比會讀心術的人還利害,你總能猜到我在想什麼?」

仙道太太指一指腦袋,「但這次失靈了!」

小泉醫生替仙道作了個檢查,察看了他的傷口,又看過腦素描的底片;

「仙道太太,請放心!孩子雖然曾昏過去;但血止過了,素描底片亦不見有什麼異樣,他可以出院了!」
~ 什麼?要出院嗎?

「那太好了...」仙道太太立時舒了口氣。

仙道的小手用力扭著毛毯,突然吐出一句出乎意料的話

「不!我不要出院!」
「小彰...?」

仙道太太望著兒子的臉,他那雙圓圓的大眼睛掩藏著一個小小的秘密。

「小泉醫生,我想和小彰談一談可以嗎?」
「當然可以,我先去看看其他病人,待會兒再談!」

仙道太太捉住小仙道的手,迫視著他的雙眼。

就像要從兒子的眼內,抽出他的秘密;

「為什麼要待在醫院?」
「...」小仙道別過面去,不理會母親的問題。
「小彰,有什麼事情瞞著媽嗎?」
「沒有!」
「你說謊!」
「我頭好痛,想睡!」說畢便掙脫母親的手,把頭往毛毯裡鑽。
「小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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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抱著雙膝,把頭埋在膝蓋之間,自打了那小子一拳後,便一直將自己藏在餐桌下。
呆呆的一動也不動!
無論華叔怎樣勸,他也沒有反應!

小楓動手打人?
收到這個消息,不單止華叔,整座醫院的醫生和護士都嚇了一跳。
文靜乖巧的流川,怎可能出手打人?
必定是對方欺負他,把他惹怒!

但當護士們看到小仙道的樣子,又開始懷疑,這樣一個溫馴的孩子,醒來以後沒有半句投訴的話,像欺負人的小子麼?

受傷的那個,躺在床上
沒受傷那個,比受傷更嚴重。
整天躲在餐桌下,不哭不笑,一點反應也沒有。
哄也哄過了,罵也罵過了,硬把他拖出來亦試過了;就是沒有反應!

華叔擔心得要命!
流川要躲在餐桌下,他便蹲在地上,守著他。

「小楓,你在想什麼呢?出來吧!沒有人會欺負你的!」

~ 你怕麼?
不怕!

~ 不怕大人們責備麼?
不!那小子活該! 讓今天重演一次,我亦會毫不猶豫地揮下去。

~ 那你在躲什麼?
沒有躲!

~ ...?
我可憐嗎?大家都在可憐我!

華叔是!小泉醫生是!護士姐姐是!連那小子也是!
只是看不見,沒有什麼大不了!

~ 真的沒什麼大不了嗎?
我一樣會走、會跳;
要吃飯,要學習
會照顧自己
不比那小子差!
別老是把目光放在我身上!

~ 那你為什麼躲在這裡?
與你何干?
你是誰?!

~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你想的,擔心的,不滿的,我都知道。
除了自己,你會讓誰知道你的心意?
你還會和誰說話?
對,和自己說話便夠了!自己才不會可憐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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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還是一個白色的滑稽世界,晚上變得陰深可怕。
仙道有點後悔堅持留下來。
他敲著自己的小腦袋,
~ 我為什麼要留下來?正蠢材!

實在按捺不住!他悄悄地離開了病房,直接跑到今早被擊昏的地點。
他跑到公園去,試圖找尋流川的蹤跡。

孩子總之為人家會站在原地,等他去發現、待他去找。
除非是傻子,孩子打架,傷了人,「逃」是即時反應。
難道站在原地等你去報復嗎?

小仙道沒有考慮到這個細節,只是跑,不停的跑。
一邊跑,一邊與自己在對話...

~ 我怎會跑到這裡來?
難道著了魔那麼,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 對了,我是要找他,和他說聲對不起!
別傻了,我可沒有什麼對他不起!

~ 他不喜歡被叫作瞎子!他不要別人可憐!
但那也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呢!

~ 但這些我全做了!怎樣辦?
做了便做了,那時候變得那樣雞婆!

~ 道歉!他不會理我的,剛才不是試過了嗎?
那找他向我道歉好了,反正他打了我兩拳,連在夢裡的一拳也算在內...

公園裡到處都是枯葉,一堆又一堆的...
街燈照亮了公園每個角落,日間火紅的楓葉,
被微黃的街燈照得有點褪色,泛起了舊照片的微黃。

小仙道選了一棵背向醫院的楓樹,便躺了下來。

這裡雖然靜,雖然冷,但比那白蒙蒙的房間還要可愛,
起碼他可以四處走!
起碼他嗅不到藥水味!
起碼他看到色彩!

楓樹的枝葉把半片天空都掩去了,
在他僅能看到的半片天空中,他找到一顆閃爍的寶石,一顆泛著藍光的寶石..

~ 好美!
~ 小星星,你叫什麼名字?
~ 在向我眨眼麼?可惜你離我太遠了!
~ 真想把你托在手上,就像托著彩色琉璃珠一樣!

仙道由衷的讚嘆,他從沒試過獨個兒去看星星。
因為要他靜靜的坐在一個地方,比灌他吃藥還要困難。
他總像風一樣,這裡跑跑,那裡跳跳,沒有一刻靜止。
不過,即使是風,亦敵不過星空的吸引力。
仙道只是望著那顆閃爍的藍石。

星,有韻律地一閃一爍,像催眠大師在施展魔法。
仙道的呼吸亦隨星光一起一伏,均勻而規律。

~ 好舒服!
他慢慢睡著,那張溫馴的臉,帶著一絲笑意。

畢竟是深秋,微涼的秋風並未讓仙道睡得好香甜!
身體都睡了,但意識仍在。

他聽到微風吹過的聲音、聽到樹梢搖動的聲音、
還有葉片碎裂的聲音...

慢著!
葉片為什麼會碎裂?

有人!
有人踏著葉片,步入花園!
枯葉受不了壓力,被踏碎,發出了一下微微的撕裂聲。
因為靜,微微的聲音都顯得特別清晰。

那人走過仙道身邊,
但沒有停下腳步。
像無視他的存在!
一直向前走,走到離仙道不遠處的一棵樹下。

仙道好奇,那麼晚了,
竟然還有人像自己一樣,獨個兒跑到醫院的公園裡,對著一棵大樹!
是醫院的病人吧?還是孤獨的老頭?
印象中只有這兩類人才會在深夜跑到公園去!
他努力叫自己打起精神,要看清楚究竟是誰和自己一樣?

定眼一看,是流川。
~ 是他?他在這裡幹什麼?

面上依然沒有表情,卻少了那些隔人於千距的氣勢。
只見流川用雙手摸索著樹幹!
他好像有所發現。

是一條坑紋!
那是一道細長而向上彎的弧線,在這長長的坑紋上端,又有著兩道細小,但向下彎的坑紋。
流川用手指,順著那三條坑紋的走勢畫去。

只是畫,無意識的畫...

站在一旁的仙道,看到流川的動作;
~ 他在畫笑面!

忽然,他停下手來,指尖仍輕撫著最長的那道坑紋。

「樹母,你長高了!快摸不到你的笑面。」

待了半尚,又道:
「我打了一個討厭鬼!」

~ 什麼嘛,我有那一點討厭?

「出手好像重了些!」

~ 何止一些!簡直快、準、狠!

「他活該!」

~ 氣死我!

一陣涼風吹過,將樹上的枯葉吹落,跌落在流川的頭上。
他下意識循著落葉的方向抬頭,那是反射動作,他根本什麼也看不見,但總忍不住要抬起頭來。
一「望」以後,驚覺已經遺忙的事實,一臉惘然。

流川「望」著楓樹的枝葉,
「只想看一眼。」
~ 不貪心,只是一眼,可以嗎?

仙道把一切都看在眼內,流川的寂寞、無助、惘然、渴望。
~ 我要和他做朋友!

仙道自己亦不明白何以會有親近這孩子的衝動,
只覺得他特別!

他的朋友都是古古怪怪的,貓兒呀、楓樹呀,就是沒有人。
隱隱覺得這孩子和他的朋友不一樣!

雖然他瞎了,但自尊心卻比那些嬌生慣養的孩子強。
聽到他說「只想看一眼」時,便有一股莫名的衝動。

「我做你的眼睛!」仙道從樹後跑了出來,實在按耐不住。大叫道:「看一眼吧,又有多難!」

-- 待續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