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類:仙流 by 小伍

兜圈 〈3 做你的眼睛!〉

「我做你的眼睛,只要看一眼吧,又有多難!」
「誰!」流川被這突如其來的叫聲嚇了一跳!
∼ 糟了,認不住叫了出來!被發現了!

若然讓他知道,我連他的秘密都知得一清二楚,他準會討厭死我!

不能被他發現的!

「誰!滾出來!」

流川握著拳,面色已由白轉紅。

他已經由剛才的驚訝完全恢復過來,代之而起的是害羞與憤怒。
想不到自己的心事竟然在這種情況下被窺伺...
即使不說片言隻字,最終還是不能為自己保留小小的秘密。

只想保留一點秘密吧,不可以嗎?
難道瞎子便沒有權利擁有一點心事麼?

流川覺得自己像一個赤裸的孩子,站在一群衣著光鮮的孩子之間。
憤怒、害羞、自卑、害怕、不安...
所有感覺一下子充斥在胸膛,扭在一起。

腦內空白一片,只管握著拳頭,
發洩也好,為自己打氣也好,就只管握著拳頭。

仙道躲在大樹後面,一直不敢出來。
∼ 我又惹了他!

要出去,還是逃走?
逃走的話,他準會以為我有心偷聽他的秘密。
但出去的話,又要捱揍了。

仙道猶豫之間,流川突然蹲下身子,用緊握著的拳頭在地上搥打。
每一下都是用全力擊下去。

他受不了!
那些自小被他關在心扉的自卑、不安、焦慮,一下子釋放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總之能夠讓自己好過一點,便去做吧!

小小的拳頭被沙石擦得傷痕累累。
他仍要繼續,不斷的打,好像雙手都不屬於自己,全無感覺一樣!

倒是仙道被他的舉動嚇呆了!
那小子瘋了!
他趕緊跑過去,捉著他雙手,道:

「停手!會痛的,你沒有感覺嗎?」

流川掙脫他的手,繼續搥地。

「停手!對不起,你別這樣,可以嗎?」

頑固的孩子,又那會聽人家的忠告,愈叫他停,他打得愈狠,愈有勁。

仙道真的慌了,環顧身邊的朋友,雖然嬌縱,
卻沒有一個如面前的孩子那樣固執,任性。
朋友耍小性子,只要仙道說句:「怕了你,對不起,可以了吧!」
他們便會破涕為笑,接著又扭作一團,玩個痛快!

但這孩子......
仙道一點辦法也沒有,眼眐眐的看著他在使勁的搥地。

他開始憤怒,惱自己多管閒事,惱自己總是犯著人家。
∼ 人家不是好端端的在這裡嗎?

我這個討厭鬼為什麼總像厲鬼一樣纏著人家!
仙道使勁的捉住流川的手,

「夠了!你要打到什麼時候!
  別拿泥土來出氣,我惹了你,你只管打我!
  來,打我吧!怎麼了?只敢打泥土,不敢打人嗎?」

「你說什麼?」流川總算被喝醒了,收到了仙道的訊息。

仙道大著膽子,說道:「我說你只會打泥土,不會打人,真窩囊!」

「我窩囊?」

說罷遁仙道的方向一拳揮下去。

有了上一次的經驗,仙道總算學了個乖,退一步避了開來。

「好,你要打架嗎?我奉陪,來,我在這兒!」

那一拳落了空,流川又奔向仙道。

兩人便是這樣,一忽兒追逐,一忽兒扭在一起。

初冬的晨光來得特別遲,醫護人員都帶著懶洋洋的身驅回到醫院。

醫院的花園裡,兩個孩子「大」字形的躺在地上,不住的喘氣。

「怎麼?還要再打麼?」
「我要打敗你!」
「我等你!」
「哼!」流川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乾草,轉身便走。
「喂!要走了?」
「嗯!」
「我連你的名字也未知道?」
「為什麼要告訴你!」
「我要記著將要打敗我的人!」

流川想了一下,道:「流川楓!」

「好!流川楓,明晚我在這裡等你。」
「你呢?」
「討厭鬼!」
「什麼?」
「你給我起的名字!」
「白痴!」他真是離開了。
「流川...」仙道將他叫住。
「嗯?」
「我可以做你的眼睛,真的!」
「我也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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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了一夜的打鬥,仙道並未覺得疲倦。

只是,回到那白色世界後,心裡煩得要死。

以他那小小的傷勢,要留醫一天已經相當勉強,又怎可以繼續留院?

「咯咯!」房門被打開,進來的是仙道太太。
「小彰,今日覺得怎樣?」
「很好!」

仙道太太走到病床邊,輕擁著兒子,將面靠近小仙道的額。

突然驚訝的道:「小彰,你在發高熱!」

「什麼?」
「我去請醫生來!」

仙道太太沒有理會小仙道的錯愕,立刻走出病房,找醫生來。

仙道將手放在自己額上,猛然發覺
∼ 對了,打架打了一整晚,還沒有休息過,體溫自然會高些。

「媽媽真是大驚小怪!」

忽然,怪念頭在他腦際閃過。
∼ 我不是要留下來嗎?
∼ 「發高燒」這個理由不錯呀!
∼ 但媽媽那樣精明,會被拆穿嗎?
∼ 不理了,多留一晚也是好的!

瞥見案頭放著一個熱水壼,他趕緊跳下床,滿滿的喝了一大杯熱水。

剛好趕得及仙道太太回來之前,跳回床上。

「小彰,怎麼了?很辛苦吧?」

小仙道「虛弱」的叫道:

「不,我很好,可以出院!明天還要測驗,我要回去上課!」
「不行,你現在發高熱,不可以四處走!
  小泉醫生,請你替他作個檢查!」

小泉醫生取出水銀探熱針,放在仙道口裡。

仙道的計畫似乎頗順利。

一番擾攘後,仙道終於得嘗所願,可以繼續留院。

仙道太太原本打算多伴著兒子,但手提電話響個不停。

「媽,你先回去,這裡有人照顧我,你不用擔心!」
「但媽想多陪你一會。」
「媽媽的工作不是很忙嗎?我很快會好起來!」
「小彰...」仙道太太輕輕撥著小仙道的頭髮,
「讓媽伴著你,直到你睡著,好不好?」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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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打了仙道一拳,本來就是醫院的大新聞,
現在那孩子病了,卻反過來安慰母親,又再成為護士們的話題。

「那太太真狠心,兒子病了,還有心情上班?」
「時代女性就是那樣子!」
「但那孩子好可憐,父母都忙著工作,回到家裡也必定是孤伶伶的。」
「他還廷懂事,硬要媽媽去上班。」
「對,上次被小楓打傷的面還沒有好呢!」

流川完成了眼部檢查,剛巧經過走廊。

那些「被小楓打傷...」、「兒子病了,還有心情上班...」

他統統聽進耳內。
∼ 他們在談那討厭鬼!

他不自覺的收慢步伐,想要聽聽仙道的消息。
∼ 昨晚還好好的,今日便病了,真窩囊!

「嗨!是小楓,今天來檢查麼?」

護士們見到流川,都像見到蜜糖一樣。
∼ 糟了,被發現!

「小楓要吃糖果嗎?跟姐姐來,我帶了很多果汁糖回來。」
「別理那些糖果,小楓,跟我來,我請你吃餅乾。」
「餅乾很燥熱。」
「吃糖果,小心變肥豬。」
「...」

流川乘她們爭吵間,悄悄逃開去。

被她們一搞,差點連方向都搞錯了。
摸索著前進,不自覺地走到了仙道的病房前。
他猶豫了一陣子,進去,還是不進去!
∼ 進去吧,他死了的話,便永遠贏不了他。

流川立定主意,伸手推門進內。

誰知門沒有推到,手觸了個空,失了平衡,接著往內跌。

「哎唷!」房內傳來一聲呼叫。

原來房裡的人剛好要走出來,一出一入的兩個人就這樣撞上。

流川感到自己撞到人,「對不起!」

「流川?你沒撞傷嗎?」
「看你自己好了!」
「你來找我嗎?」
「路過!」
「來,我們到公園去。」
「蠢材,你病了!」
「沒有!」
「有!」
「自己的事,我還不清楚嗎!怎麼告訴你好...先別管,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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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我到那裡!」

仙道將流川拉到那棵樹母下面。

「來,坐下來!」
「是公園嗎?」
「對!」
「帶我來做什麼?」
「讓你看看星空!」
「糊鬧!」
「你不是很想看嗎?」
「我看不見!」流川轉身便要走。

仙道死命的拉著他,「別走,我說過要做你的眼睛!」

「別開玩笑!你怎樣做我的眼睛?把眼睛挖給我嗎?」
「流川,真正的事物要用心來看,用點想像力,你做得到。」
「...」
「來,閉上眼睛!總之,什麼也別想。」
∼ 即使睜開雙眼,亦未能看得見世界,難道閉上眼睛反而可以嗎?

流川抱著懷疑的心情,閉上眼睛!

「現在抬起頭來!我將看到的都讓你知道,
你將片段在腦中重組,用你的想像力『看』清事物!」
∼ 那樣就是做了我的眼睛嗎?

這小子,滿天真!

「開玩笑!」流川別過面去。

仙道連忙拉著他,「試試吧!」

「沒有用!」
「你知道青草是什麼樣子?」
「白痴!」
「答呀!」
「...長長的...綠色..」
「那太陽呢?」
「...鹹蛋黃(好吃)..」
「那新月呢?」
「像香蕉!」
「看,你不是都可以形容出來嗎?為什麼我不能做你的睛眼?」
「不同的!」
「那裡不同?」
「....」
「說呀!」

流川突然推開仙道,起身要走。

「喂,你別走!」仙道立即又追了上去。
∼ 要做他的朋友,真有這麼困難嗎?

流川忽然止住腳步,抬起頭,「望」著天空。

「不同的!我根本什麼也看不見!」
「不是的,相信我,你不是把青草、大陽都形容出來嗎?」
「因為我『曾經』看過!」
「流川...」
「多謝你,但別再說『做我眼睛』的說話!」

流川閉上眼睛,感受著初冬的微涼...
∼ 沒關係,反正習慣了!

看不見也沒關係,真的,是真的!

仙道望著站在公園中心的流川。
抬起頭,閉上眼沉思的樣子,有想攬著他的衝動!
一剎間,仙道見到流川眼角的星光。
∼ 他是故意閉上眼睛吧?

把眼淚都關起來!
我知道他好想看!他好想看!
那種要保護他的衝動,再也忍不住,
走到流川身邊,一把將他抱在懷裡。

「沒關係,你會好起來!
  即使沒有我,你也能夠看得見。
  別放棄,別放棄你的希望,好嗎?」

流川沒有回應,也沒有反抗仙道的擁抱。
只要一動,他的淚水便要缺堤。
他不能在其他人面前哭!
不要任何人看到他哭的樣子!
∼ 當知道自己再也看不見光明的時候,不是眼淚也沒掉一夥?

現在一切習慣,還有什麼好哭?
不能張開眼睛,不能在這討厭鬼面前哭,
他又要可憐我!
我不要人家可憐!不要!

他愈要自己冷靜,內心便愈激動。
愈要自己不要哭,便愈有大哭一場的衝動。
∼ 該死!我說過別要哭!

這雙眼睛,只會給我麻煩,一點用處也沒有!
我討厭它們,討厭它們!
他的指甲差點便陷進掌心,氣得連身子也不住發抖。

仙道感到懷中的他在不住的發抖,
立時將雙手收緊,用力的抱著他,
嗅著流川髮上傳來的氣息。

想對他說,
「別怕,我會保護你。要哭便哭個痛快!」

但他意識到,那句話一出口,只怕流川便會推開他,跑掉了。
接著大笑一場!
哭?發夢!他可是那種你愈叫他哭出來,他便死命忍下去的人。

除了攬著他,他想不出可以怎樣安慰流川。
∼ 我又惹了他!

原本想令他高興一點,結果還是害他哭起來。
我只想好好的保護他!
他就像我!
一樣的孤伶伶!
∼ 我不也是自己一個嗎?

寬大的家,只有我一個人!
再多的玩具,我還只是一個人!
他與我多相似!

對,相似得就像鏡子的兩面!
性格不同,但本質上沒有分別!
都是寂寞的孩子!
他們抱在一起,各自懷著自己的心事,
卻又同樣依賴對方的體溫去撫平創傷。

仙道以僅讓流川聽得到的聲音說:
「由今天起,做我的朋友可以嗎?」

流川沒有回應,但用原來垂著的雙手,環住仙道的腰。
∼ 你是答應了?

仙道昂起頭,看到滿天的星空。

發現雙子座正在獵戶座的左上方,向著他倆眨眼。

-- 待續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