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長的手指不甚靈活地從盤中抓取一顆翠綠的梅子。
睡了一覺醒來,發現週遭依舊沒有變化,還是一樣的景象:厚重的窗簾,昏黃的光線,乳白的牆壁。
少年開始懷疑起自己身邊的時間是不是停止流動了。
房間,靜得寂寞。
眼角餘光看到床旁邊的矮几多了一盤青梅。
數量不多,零落散放在盤中,還沾著些許水珠,不過翠綠的顏色在單調的房間中特別突出。
少年想起學校的制服......
光看那一盤猶沾著水滴的青梅口水就分泌個不停,雖然他現在一點也不餓,一點也不饞,少年還是伸出右手拿起一顆。
「唔...」果然,睡覺姿勢不好把手都壓麻了。少年心裡嘀咕著。
手指緊抓著那顆梅子,手臂甩了甩,減輕那點點絲絲的麻囓感。
四月是梅子的季節,他記得那傢伙的後院有棵梅樹。
每到結果時節,他總愛拉著那個老實得有點過份的傢伙去摘梅子解饞。
不懂得挑,只知道從枝枒間選了顆最大的硬拔下來,然後大口地塞進嘴裡--
噗!呸呸呸!!
還未成熟的青梅酸得他幾乎要把口水呸得整個院子都是。
這時候,那個跟自己一樣大的傢伙就會開始囉唆起來,說什麼皮綠綠的是還沒熟,要挑皮有點黃黃的才不會那麼酸等等之類的馬後砲。
氣得他故意挑一顆更為青綠的梅子塞到那傢伙的嘴巴裡。
然後得意的看著那傢伙跟自己一樣開始對院子呸口水。
那時他們還很小,很小。
猛然眨眨眼,發現自己已不再是當年幼稚的小毛頭了,甩甩頭,少年咬一口手上的青梅。
「噢...真酸......」清俊的臉龐像個肉包子般,五官扭曲在一起,少年瞇著眼抱怨:「可惡,故意整我......這傢伙...」
抱怨歸抱怨,少年還是認份地一口接一口啃著翠綠的梅子。
突然省悟,那傢伙從小就愛說教,愛裝一副老成樣...
『相由心生』。
難怪,那傢伙看起來比一般同齡的還要成熟。
哼,古人果然有智慧。
少年惡毒地想著。
清脆的啃咬聲在不大的房間迴響著。
叩、叩。
平板的敲門聲,接著門被打開,牧紳一穿著運動服走了進來,還背著背包。
「好點了嗎?」溫和的詢問著,放下背包,
「一點都不好!阿牧。」帶點賭氣的挑釁,床上少年清亮的眼睛看著牧紳一:「現在這種重要的時刻我卻待在這裡,隊上還有一堆事情要處理,我怎麼可能好。」
看著對方的衣服,想也知道又是海南附中教練一連串的集訓成果。
可惡!對手連假日也訓練,他怎麼還能在這裡浪費寶貴的時間!
激動得連包裹著石膏的左手也禁不住揮舞起來。
翔陽的人都那麼斯文嗎?
牧紳一看著少年手臂石膏上整齊劃一的簽名如此想著。
連個塗鴉都沒有,難怪他會悶壞了......
「我去看過了,」輕輕按下少年激動的左手,牧紳一安慰道:「花形把一切都處理的很好,不用擔心。」
「你去刺探我們翔陽?」少年瞇起眼,帶點危險的神情。
唉,小心眼...
牧紳一只敢想卻不敢說出來:「你應該相信你的隊友。」
想反駁卻又不知該如何啟口,少年只好狠狠啃一口手中的青梅。
看著少年再次糾結成一團的五官,牧紳一嘴角微勾,淺笑著轉身拉開窗簾。
被阻擋以久的陽光灑進房間,原本昏暗沉鬱的氣氛一掃而空。
「雨停了啊...」牧紳一拉開窗戶。「你知道該怎麼做對你和你的隊友才是最好。」下過雨的清新隨著涼風送進房間。
雨後的空氣聞起來總是那麼新鮮,還帶著點青梅的味道。
不自覺稚氣地揪了下自己的鼻子,少年覺得自己得了幻想症。
「起風了...」含糊的應道。
那傢伙說的沒錯,此時此刻他最應該做的不是逞強,而是相信自己的隊友。
四月時節,總下著點雨的。
只怪自個兒不留意土壤濕潤的味道,趕著時間,踩踏單車的速度也快了起來,一個轉彎,就這樣以自己都無法反應的速度滑了出去。
之後,是一陣刺骨的痛。
再然後,就是待在這個狹小的空間,左手覆上了厚重的石膏,全身滿是大小不一的淤清,百無聊賴地啃著酸中帶澀的青梅了。
那時,是為了什麼事趕時間呢?
少年邊啃著酸澀的青梅邊皺著眉想著。
拉過一張椅子,牧紳一在床邊坐下。
「你一直是神奈川的雙壁之一,我從來沒有否認過。」渾厚沉穩的嗓音帶著點磁性:「你也是我的敵手,我從來不曾低估你,藤真。」
只是,擔心你。
休息了三天,難為他了。
牧紳一依著慣例靜靜坐在床邊。
一個本質上就閒不下來的人,此刻要不是手上的傷是絕不可能安安分份躺在床上。
他的受傷幾乎把整個翔陽籃球隊都扒了層皮似的,每個人擠在床前,臉上的表情比他這個受傷的人愁苦上不知幾倍。
他冷靜的安慰著其他人,依舊掛著有禮、令人心安的微笑。
只有牧紳一看到,他的臉,透著些許蒼白。
放心不下,眾人離去後牧紳一依舊站在原地。
他抬眼丟了個問號過來。
「休息吧。」牧紳一在床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自小,兩個人就很有默契,一個眼神、一個撇嘴就知道對方的意思。
「睡了。」說完閉上眼。
牧紳一知道他要說的是:『身為神奈川的雙壁是我的驕傲,所以,我會好起來,繼續擋在你面前。』
光線灑在少年褐色的髮絲上,有著奇異的質感。
靜靜看著床上的人一口接一口啃著青梅,就算味道酸得整個臉不停糾在一起,徹底破壞原本美少年的形象,他還是固執地一顆接一顆啃著。
牧紳一想起小時候藤真總愛騙其他小孩自己是混血兒,然後看著對方崇拜的眼神閃呀閃的,洋洋得意。
他想起,更多時候藤真拉著他到他家後院摘沒有成熟的青梅吃。
雖然每次總是酸得連一口都吞不下去,藤真卻樂此不疲。
雖然小學後兩人再也沒同校過,但藤真還是年年準時到他家後院摘青梅。
咳!
看著牧紳一說了那番感性到他都起雞皮疙瘩的話之後卻直愣的盯著自己,眼神好像穿透他一樣飄邈,藤真帶著被忽視的心情硬是不識相地咳了聲。
「吶,我想起來了。」注意到對方黝黑的臉龐回神後浮現不自在的紅暈,藤真健司選擇直接大喇喇盯著對方異樣的舉止,心機深沉的清嗓:「你家的梅子。」
「我家的梅子?」牧紳一勉強自己鎮定下來,疑惑地看著眼前病床上的人。
想到剛剛自己居然不自覺盯著對方,兀自沉浸在童年往事裡,牧紳一就覺得尷尬無比。
覺得自己有點...怪異......
藤真健司不語,只直盯著牧紳一。
望著藤真過於澄澈的眼神,牧紳一下意識地將自己更往椅子後坐。他從藤真的眼神裡看出了陰謀的光芒。
「我的手。」藤真好整以暇地抬起裹著石膏的左手:「你家的梅子。」
牧紳一看著藤真健司半?;漸漸地,一股發毛的感覺從心底直竄上腦際。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他現在寒毛直豎的原因......
「呃...」牧紳一艱澀的開口:「所以,我帶了這些梅子給你...」小心翼翼地觀察藤真的神情。
「只有這樣?」藤真抬眉,語調也悄悄升高。
明亮的雙眼眨也不眨地直看著眼前坐也不安站也不安的『帝王』。
牧紳一現在猶如驚弓之鳥。
「不夠還有--」冒出這四個字時他差點咬掉自己舌頭。
明知道藤真的意思不是這樣,他偏偏蠢到說出這些話!
「我是說...」艱困的嚥下口水,牧紳一謹慎地開口:「因為我家梅子害你受傷,我會...我會...」絞盡腦汁想要找出一個合適的詞彙。
眼神東飄西蕩,就是不敢看向藤真。
三天前聽到藤真受傷時,他心裡已經有個底了,只是一直駝鳥的不敢向藤真證實。
為了撫平這兩天奇異的不安感,今天早上集訓前特地帶了些現摘的梅子來給藤真,趁對方窩在床上呼嚕時放下梅子趕緊離去。
原來真的是因為急著要『搶劫』他家的青梅才摔得如此慘不忍睹。
「『負責』?」藤真好心地給了一個完美無缺的提示,嘴角隱隱揚起。
「嗯...」牧紳一遲疑地點頭:「負責。」
這個詞聽起來很正當可是又有點...詭異......
為什麼他心底寒毛直豎的感覺一直揮之不去??
「很好。」藤真笑開。
笑得牧紳一差點心臟病發。
在對方笑得燦爛過頭的神情中,牧紳一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他覺得好像把自己的未來都賠在『負責』這兩個字上。
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身體,牧紳一不自然地扯嘴對著藤真乾笑。
如果藤真再笑下去他大概真的會奪門而出。
直到對方臉色慘白,像是他只要一開口對方就會昏過去的模樣,藤真才慢慢收起笑容,再狠狠咬一口手上極酸的青梅。
清澈的眼神定定看著几上那盤青翠欲滴的青梅。
光線在梅子帶水的表面上折射出幻化七彩的琉璃之光。
那一瞬,眩惑了少年的眼。
撇一眼床邊揣揣不安的身影。
「竹馬...」藤真輕笑著,似是喃喃自語著,微斂的眼中流光四溢。
不大不小的聲音卻剛剛好被聽到了。
「藤真,」牧微微傾身,慎重又帶點小心的口吻:「我記得單車是有個俗名,不過應該是鐵馬,不是竹馬。」會不會摔了輕微腦震盪?
「...白痴。」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