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涼意襲人。
「啊,你來了,正好。」顧問將我遞上的計畫書隨手一放,拖著我到房間裡。「來幫我一下,剛搬家一團亂。」
我認命地幫顧問整理零亂的房間。顧問則是窩在房間一角,埋首在層層疊疊的相簿中,哼著小曲保養他心愛的攝影鏡頭。
「顧問,您已經是職業攝影師,為什麼要來籃球社當顧問?」這是我一直想問的問題。
「有時候,人生的轉變就是從一句話,甚至是一個眼神開始的。」顧問低頭翻找,從一堆相簿中抽出一本遞給我。「即使不是自己在飛翔,依然能夠追逐極限啊。天空太大太遼闊,少我一個沒差。」
聽得一頭霧水。
翻開相簿,我說不出一句話。
霎時間,高中的回憶如洪流般湧了出來。
頭一張,極為眼熟的一張照片,已經泛黃的表面,卻是我所忘不了的。
夕照,籃球架,還有一個飛身灌籃的身影。
那個每次我和他見面的公園。
我熟悉的、記憶中的神奈川。在我房間的抽屜中。
「怎樣?我的成名作。很棒吧?」顧問咧嘴而笑:「我都為自己感到驕傲。」
「顧問拍的?」我問。
「那當然!想當初我可是不畏日曬雨淋守在那裡好幾天才拍到這張經典的。雖然後來被那傢伙當成變態,不過還是很值得。」撫摸著鬍渣遍布的下巴,顧問很是得意。「那傢伙,的確很耀眼。」
「顧問只有洗這一張嗎?我有一張一模一樣的。」
「咦?!」顯得很驚異,顧問睜大了眼:「原來是你?!那我們可真是有緣啊!」
「顧問,我不懂您的意思 。」被搞糊塗了。
搔搔頭,顧問不好意思地開口:「哎呀……說來話長了……高中時我可也是神奈川響噹噹的籃球手,我說第二沒人能做第一啊。當初也是雄心壯志,以為自己大半生都要跟籃球為伍的。直到某一天,在公園遇到那傢伙。」顧問用眼睛瞥了下那張照片。「我不認識那傢伙,可是看到他獨自打球的樣子,我卻一樣有熱血沸騰的感覺。從他的眼睛裡,可以看到一整片天空。我突然發現,我要的極致不在我跳躍奔跑的空間裡,而是在那個人的眼睛裡。」
「所以您放棄籃球?」雖然是疑問句,但我已經猜到顧問的決定。
「欸,別說得我好像很對不起籃球嘛。」顧問裝委屈的說著:「我也是很愛籃球的,不過喜歡籃球並不是祇有一種形式而已。每個人都只知道努力的往上飛,想要追求天空的極限。我只是以揚帆代替展翅。在大海,抬頭照樣可以看見天空啊……」
我不懂,但是我知道顧問的意思。他用相機代替身體去感覺那份悸動。
大海映出的,是天空給予的藍。
「這是我第一張作品,也是高中唯一一張。高中畢業我們全家就搬離神奈川,我也轉行攝影,啊……沒想到已經二十四年了……」顧問感嘆著。「十四年前再度回來,看到那個公園就想起高中時代,所以,不自覺地將照片放在以前的家,想讓年輕的自己知道,這是當初,沒有想到的,未來。」
「十四年前放的?」察覺到時間點的不對,我說:「可是我是四年前才拿到這張照片的。」
「四年前?」顧問也奇怪著:「那你還有沒有收到其它的?我陸陸續續寄了別的照片過去,連續十年。對了,最後兩張也是我最滿意的,大海的廣闊和天空的極限,耀眼的對照。」顧問不知覺地陶陶然起來。「嗯嗯,不敗山王的神話也是那年被終止的,四年前啊……」
「沒有。」我不得不打斷顧問的自我陶醉。
「那就奇怪了……算啦,反正你已經有了翅膀,就不需要再擁有風帆了。」顧問擺擺手。
離開顧問家,腳步有些浮浮的,恍如隔世。
正午時分,陽光滿地卻仍是涼意陣陣。
突然想起,他也是個怕冷的人,尤其是耳朵。
大學四年,再也沒有他的一絲消息。是否,他和顧問一樣放棄在天空翱翔,選擇在大海悠游?
藤真健司。
我和他,朋友以上,情人未滿。
這種關係,我稱之為,敵手。
他是任性的人,會耍性子。
而我,是理性的人,會慣著他耍性子。
一來一往,我們就這樣互動著。
初相遇,是在高中一年級的縣大賽上。我們兩個同是後衛,不過我佔了人和這一點,險勝。
海南大附中連續十幾年的連霸,當然吸引較多的精英。翔陽雖然也不差,不過多年的屈居第二,選手們心裡都會有著小小的妥協,保住亞軍的位置是最低的要求。
可是,他不這麼想。我也是。新人就是這麼雄心壯志的。
所以場上,我們兩個互相壓制著。再度為神奈川掀起一波波高潮。也成為大家茶餘飯後的話題。
『雙壁』,好事者給我們冠了個封號。
如此,樑子結大了。
公眾場合,我們兩人都很有風度地互相寒喧。私底下,因為雙壁的稱號讓他有藉口約我單獨見面;美其名是互相切磋、討教。我不會天真的以為這是化敵為友的表現,因為那傢伙第一次開口便是:『學長好。』加上滿臉燦爛的微笑,不清楚的人根本不會認為他是故意的。
既然球場上稱王慣了,我私下也不會那麼簡單就讓人給佔了便宜去。
可恨的是,上帝給了他那麼多好處!
論課業,我們倆不相上下。
論品行,在外人面前他偽裝得可以拿下全世界最佳男主角獎。
論口才,我是個深思熟慮的人,不及他的伶牙俐齒。
論外表……不提也罷,我早認了……
唯一,唯一能他認輸的只有籃球了。
我不是公報私仇,我和他私底下沒什麼恩怨的。我只是,公事公辦。
所以我很寬宏大量的容忍他每次輸球後私下見面時的『學長好。』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下雪的冬日,照例要跟他『約會』,聽他那一聲尊敬的稱呼。
站在約定的地點,遠方一個黑影踟躕而來。
全身包得像隻腦水腫的熊,只有一雙靈動的眼在外滴溜溜地轉。
大概是衣服穿太多,活動不方便,他走路不像往常靈活。
可是打死我都不相信的事,居然活生生就發生在我眼前---
一個突出的石磚絆了他,他跌倒。
這是很正常的。
不正常的是,他是以慢動作向前,緩~緩~趴~下~
在我「走」過去扶住他時,他的臉還沒親到地上。
然後,我跌坐在地上,也不管雪有多濕多冰。開始大笑,非常沒形象的大笑!
他踹我,拚命地踹我。
我笑得更厲害,因為連他的踹也是慢動作。
我笑到差點沒氣。
進速食店之後,暖暖的室內,他脫下所有厚重的裝備,只除了,那一對耳罩。
耳朵就那麼怕冷?我懷疑。
看著那對緊緊依附在雙耳上的保暖物,我心中的惡魔跑了出來,稱讚耳罩的可愛。
迅速扒下耳罩,挑釁的看著我,動作俐落。
他最討厭別人當他是女孩兒家。
他長得一點都不像女孩子,只是缺少粗野豪邁的樣子罷了。
我從不認為他像女的。看過他在球場上的狠勁,世上沒一個女子能做到。
而且,他是敵手。就算他人前人後兩個樣也不能顛倒他的性別。
原本以為這次就到此為止了,沒想到臨走前他居然來了個馬後炮。害我恨不得挖個地洞---把他活埋起來。
狼狽的離開那裡後,丟下他,頭也不回的回家去。之後幾天再沒聯絡。
在學校輾轉聽到他臥病在床,連續四天高燒不退。已經向學校請了一個禮拜的病假;目前還在家修養中。
不會吧?!
記得那天雖然是狼狽不堪的迅速離開那家店,但我還是好心的等他將所有禦寒衣物都穿戴上才拖著他走的……只除了,那對耳罩……
那對耳罩,他一直將它放在桌上,再也沒動過。提醒他時,還聽到他從鼻子衝出一聲『哼』,看都不看一眼。
這…是離譜了點…不過是事實。因為耳朵受寒而發高燒。
他感冒的那段期間,暫時休兵。
沒去看他。他任性,自尊心強。我去說不定會逼得他心臟病發。
拐彎抹角的請隊長以海南附中的名義派我到翔陽去敲定下一次練習賽的時間,再基於私人的理由順便慰問一下。
他病好的第一次見面,就是敲定的那場練習賽,公眾場合,人多嘴雜。我跟他只專心比賽,沒有多餘的半句話。在眾人面前公私分明,這是我們倆一致的默契。
雖說他生病有大半原因是我引起的,但是我沒有道歉。他根本不在乎這些。既然他不在乎,我也懶得作表面功夫。
照例,回到家就會接到他的邀約。只不過這次傳遞訊息的角色由話筒變成了母親。根據母上『好心的』告知,過去十五分鐘內,有個自稱我『死黨』的傢伙來了不下七通電話指名找我。也就是說,如果我沒有被隊上雜務耽誤而延遲十五分鐘回家的話,我就不會錯過他的第一通來電。
『奪命連環CALL』。這是母親給他的綽號。
感謝藤真,讓我終於發現那因工作而不苟言笑又嚴肅的母親也有一絲幽默感。即使她是一邊冷笑著說出藤真的綽號一邊拿著手術刀在我面前晃啊晃的。
冬末春初,天氣依然寒冷。我站在約定的地點等他。
藤真這次像隻腦水腫醫好的熊。
「不帶耳罩嗎?」難不成這次想在病床躺上一個月?
「我不是嬌滴滴的女孩子。」不屑的語氣帶著些微惱怒的鼻哼。
算了,他任性,我理性。隨他。
看著他不停地縮起脖子努力當青蛙王子的樣子,我忍不住嘆了口氣,伸出自己無辜的雙手充當他的臨時耳罩。
「啊~真舒服~~」他也毫不客氣閉上眼睛享受耳朵的溫暖。
這傢伙!滿足個什麼勁啊!這個樣子難道就算是男人嗎?!
誰料到從此以後只要天氣一冷,他就會巴巴地看著我的雙手,用眼神命令它們為他的耳朵取暖。當然僅止於私底下見面。
我曾試圖抗議:「這樣子我沒有辦法做事。」
他圓睜著眼:「除了動嘴說話,你還想做什麼事?」
果然是很會奴役他人的人。
被吃定了。
日子照舊過著,情況依然不變。
漸漸習慣了他耍性子。
二年級的全國大賽後,隨著三年級學長的慢慢引退,我接下了率領附中繼續連霸的擔子;藤真也承繼了領軍翔陽的重責大任。
那次見面,平常總會第一開口的他沉默著,臉色凝重。
「有去檢查嗎?」全國大賽上的那幕,任何人都忘不了,南烈那一下有多重。
「輕微腦震盪而已,沒什麼。」他淡淡說著,接著又無語。
既然本人都這樣說,那重點就不在這裡。
「我當上隊長……兼教練。」好不容易才丟出幾個字。
「什麼?」不是懷疑他的能力,而是以他高中生的身分,這已經大大超出他所應負的責任以外了。
他沒有回答。因為解釋也沒有幫助,所以不說。
「有問題,來找我。」沒有加油打氣是因為那沒有實質上的意義。其實這句話也是白說。照他的個性定是全往自己身上攬。只是要他明白,他沒有必要為那些不負責任的大人收爛攤子。他還是個孩子而已。
剛開始的日子是最難熬的,幾乎每隔兩三天就會有一通半夜打來的電話,什麼也不說。我知道那是他。無法幫他任何事,但是我可以和他一起感覺那種沉重和徬徨。常常就這樣靜靜陪著他,直到話筒那方傳來沉緩的呼吸聲,我才輕輕放下手中的電話。
再來就是三年級的高中聯賽,輸給黑馬湘北以後。
所有人都看到,他流著淚謝謝隊友的全力以赴,也謝謝對手出乎意料的強悍難纏。只有我看到,他的淚裡有著深深的挫折感。對一個自尊心極強,自我期許極高的人,這不諦是個打擊。他才不管教練這個名詞背後代表了多少年的磨練和汗水。
「任性的傢伙,吃到苦頭了吧!」見面時我忍不住罵他。他以為自己萬能,一下就可以超越嗎?!
他愣了一下。「對呀,曾經以為,自己是超人呢……」語氣有著淡淡的落寞。
就算我有氣,再也發不出來。
「牧紳一。」他堅定的說著:「打敗湘北。」
「還用你說嗎。」一股求勝的慾望在心中湧起。雖然還有其它外在的因素,但藤真的實力我是清楚的,能過得了他那一關的人我給予一定的評價。
高中畢業前夕,我們再一次見面。
我想,這是我們的最後一次。
面對面,誰都沒說話,等對方開口。
三年。或許真應了那句不打不相識。
同樣都是隊上的後衛,又同樣的被寄予厚望。場上,我們都以打敗對方、超越自己為目標,競爭激烈。但是,誰又知道私底下的我們呢?
就如我說的,我們兩個,朋友以上,情人未滿。
所以,敵手。
彼此都互相知道在想什麼,也清楚對方的感覺。
藤真是任性的,他一直照著自己的意思去做,走著自己的路;但他又是高傲、自尊的,當他的任性碰上他的高傲自尊時,也不得不妥協。所以他高中三年的籃球生涯不如外人看到的那樣燦爛耀眼。
我是理性的,我會考慮所有的可能性,作出適當的分析。可是理性並不能解決一切,我仍然有迷惑的時候。
就如我和他相處的狀況。
終於,他開口了:「你直升海南大。」
點頭,這是我早做的決定。
「我要去K大。」他不說考這個字。因為他決定的事就會做到,我沒忘記他的任性和自傲。
不問原因,反正阻止不了他,只有讓他走。K大不在神奈川。
我們都需要時間成長。
「最後一次見面?」我問。
「或許。」他笑得燦爛。
二月,最冷的時節,他露在保護外的耳朵凍得紅通通的。
我伸出雙手溫暖它們,最後一次。
「冷的話,就回來。」唔,這算表白嗎?我皺眉。
「我有沒有說過謝謝?」他眨眼。
「你從來沒跟我客氣過。」我也不指望他會說。
「那就不說了。」他開心。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談話。
第二天,畢業典禮之後,我拿到那張應該屬於顧問的照片。
那時還不知情的我將它當成高中生涯的句點。
從此,藤真健司從神奈川消失。
直到現在,四年過去。
當初所有種種都已經沉澱在回憶裡,它並沒有隨時間消失,也沒有發酵成美酒,只是沉澱著。像湖底的淤泥。
藤真做出自己的決定。
而我,卻仍然無法確定自己。
唯一知道的是,寒冬時,眼前總會浮現一雙透明的帶著傲氣的眼睛。那個我認定的,一輩子的,敵手。
涼意極重,慢慢踱著步子回家。
日射角度有點偏斜,不經意抬頭,被斜陽遮蔽了視線。
家門前站了一個人,母親這時間是在醫院的,訪客?
依稀由刺眼的陽光辨識出那個削瘦的身影,走上前。
來人轉過頭,熟悉的面孔。
「那裡太冷了,只有北極熊才住得下去。」皺眉抱怨著,彷彿別人虐待他似的。
「喔?那你還待了四年。」自找的,我不會可憐他。
雙手已經下意識地覆上了他的耳朵。不知這四年他是否受過風寒?
他不語,只是一直微笑著。
「因為……要等到崩潰氾濫的時候……」良久,才喃喃了句。
「啊?」我挑眉,因為K大土石流才跑回來的?
「距離,一直都很近的,隔著一個手掌而已。」他的雙手覆上了我的。
時間讓我們成長,卻依然不變。
無所謂,他任性,我理性,我會慣著他。
End
外一章之拳腳相向
「阿牧,」棕髮男子神情愉悅地叫著友人的名字,有神的雙眼閃著不知名的光芒。「上大學後我學了另一項運動。」為了不再讓人當他是女孩子,他很努力的學習那項運動,從不間斷。「你要不要看看?」
「喔?」外表成熟穩重的男子輕輕地挑著眉,小心翼翼地不讓身旁興奮的人察覺。「不要。」多年前的經驗告訴他,千萬、千萬別跟身邊的這個人一起起鬨。
可是多年的經驗並沒有提醒他,忤逆那個人的下場。
「是你自己說不要的。」別怪我沒警告你。突然,棕髮男子伸出右手勾住身邊人的脖子,左手則是朝他的小腹狠狠地來個上勾拳!
滿意的看著對方彎身而下,痛苦不堪的表情。棕髮男子語帶興奮的宣佈那項運動的名稱:「怎樣?我的自由搏擊不賴吧?」你自己不看的,不然很輕鬆就可以躲過了。
好不容易直起身的受害者依舊齜牙列嘴的:「好、很好……」夠狠!
在心裡一直反覆著『大人不計小人過、大人不計小人過』,牧紳一用讚許的眼光看著得意洋洋的施暴者。「藤真,我有沒有跟你說我遇到南烈?」
「南烈?」那個讓自己不得不退場的傢伙?「沒有。你怎麼會遇到他的?」他應該在大阪才對。
「怎麼遇到他不重要。」牧紳一揉著自己受到攻擊的腹部。「重要的是他教我的東西。」
「他教你什麼?」那傢伙有什麼東西好教的?棕髮男子百思不得其解。
魚上鉤了。
「就是……」牧搓搓手掌,衡量力道。「這個!」
猛地屈起手臂向問話的人臉上招呼過去!
看著剛剛還耀武揚威的人應聲倒地,牧伸一咧嘴而笑:「如何?我的手肘拐子很準吧?」
他不是沒度量,他只是不愛欠人家而已。
有來有往的生活才有樂趣。
阿牧和藤真都是重感情的人。
沒錯,『重』感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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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枉啊~~~小羽 Q_Q
牧篇我在23號就寄給妳了,原本想等妳的回音看哪裡還需要改的...
我覺得牧篇寫得不到火候 T.T
連那小小的番外也是怪怪的...
anyway,還是厚臉皮把它貼上來,有哪裡不對我再修
另外也謝謝其他喜歡藤真篇的人,謝謝你們的支持 ^^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