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類:流藤 by 璃方

斷玉 〈41〉

  風清月明,夜色明朗,竹影蕭蕭當舉杯賦景,悠悠然幾聲清邃的笛聲,委婉哀傷,正合了這井的微微涼澀,聽了讓人不免有些傷感。一池青蓮邊,隱約可見一吹笛男子靜坐在石凳之上,單薄的白色絲衣,墨藍色的長髮輕披在肩上順滑而柔美,雙目未睜只看得見濃密的睫毛被月色照得在臉上形成一片陰影,搭在笛子上的手指修長,被紫色的長笛映得暫白。感覺到背後輕微的行動聲,他緩緩回過頭淡淡笑了笑:「神,你來得正好,來聽聽這首湘北名曲《憶故人》,我吹得如何?」「湘北名曲《憶故人》……三井兄這曲子的意思莫不是海南無美景可流連,希望早早回鄉?」神宗一郎輕笑了兩聲,「只可惜你是為賦新詞強說愁,我怎麼看你來海南倒是頗有些興趣昂揚,一時半會兒沒有想回湘北的意思?」 這原本該八竿子打不到一塊的湘北三井壽和海南名醫神宗一郎竟說話語氣如此熟悉,其中緣由又是如何?

  「來的晚了,怎麼,病人很多?」三井站起身,走近神。「嗯,」不打算談論海南之事,在三井壽麵前,神是以本人的身份存在著的:「你哪裡弄來個這麼通透的笛子?」「我自然是費了不少心思的,你倒別管怎麼弄來的,你只說這樣的笛子倒是配不配你海南名醫的身份?」三井是句句暗藏玄機,卻猜不透他到底是什麼情緒了。「這紫色自然是最和海南的了,只是神在此處不過只是普通大夫,自然是不知道合不合適,倒是不該自己的東西,還是早早放回去好了,省得惹來不必要的事情,牽扯了別人事小,牽扯了自己事大。」神句句暗示,三井又怎麼會聽不懂。「算了,你也真是無聊,好端端一件風雅的事情,被你攪得個乾乾淨淨了,拿去吧。」將紫色的笛子輕鬆丟給神,三井笑得狡猾:「這下你倒該不忙了吧?」「……」神輕輕搖了搖頭:「你倒還是這個樣子,每次來自然是要惹出些事情來。」「不可以?」三井笑笑,輕躍一步擦過神的身邊,剛要再提氣顯現自己上乘的輕功,卻覺得有些中氣不足,身形一晃,狼狽收腳。

  「受傷未癒,又強行入海南樂所偷走紫玉長笛,真不知道該說你是胡鬧,還是逞強。」神上前一步抬手探三井脈搏:「自己不知道修護身體,反而損傷,真是可惜了這一身練武的奇筋異骨。」「我哪有偷走?這不是現在在你手上麼?難得我好心給你三天時間空閒,讓你追著紫玉長笛下落這麼容易,你倒不謝我,我還真是好人難做啊。」三井揮開手:「罷了罷了,今日得見神公子薄面已是不易,在下也算知足,就此別過。」看三井如此模樣哪有平素裡湘北弟子口中稱呼的師兄模樣,神祇覺頭疼:「好了好了,不鬥了,總之我這名醫再怎麼察言觀色探病因,也鬥不過你這妙手次次未卜先知。」原來近幾年海南屢屢丟失物品,又被神件件都找回來,竟是三井所為,難怪江湖上傳言的妙手次次從海南拿走東西次次都抓不到人,竟是和海南名醫串通一氣不成?
   「你來這裡何事?」神問道;
   「沒事,有事也是湘北事,與你眼前的妙手無關。」三井來海南自然是有事,湘北情報之所以這麼齊全多虧他四處遊歷,只是在公,湘北的事情不能告訴海南的人;在私,與神認識的只是妙手,自然是無事了。

  五年前,三井還未回到湘北名下的時候,正好在海南遊歷,恰巧看到一個大戶人家送了個瑪瑙貢碗給神,一時覺得好玩,便想拿來看看,心裡想著不過是個大夫,哪能有什麼可能察覺,沒想到海南名醫竟是醫術不凡武功也不差,剛進屋三井就被發現了;見神淡然的看著自己,也不知道怎麼的一時心慌就乾脆沒拿;誰知道,第二天,神竟專程送那瑪瑙貢碗到三井住的客棧;三井當然也是不要,神也堅持要送,結果一來二去的,兩人竟成了好友。三年前三井回師湘北,才警覺兩人身份尷尬,於是心生一念,江湖上的湘北三井壽自然是不認識海南神宗一郎,但是……於是乎,便有了妙手此人,也有了兩人不干身份的朋友之交。

  「……」神皺了皺眉:「我當然不會問你湘北的事情,你拿了長笛吹著什麼《憶故人》,我若是還不問你有什麼事情,倒顯得我這大夫白當了,不懂得「望」了。」

  「神,有時候我在想,其實我們隨時都有可能在誤會著別人。」三井的眼神突然變得深邃:「有些事情如果想開些,可能對彼此都有好處。」想到自己曾對長谷川的誤會,想到自己曾經年少時輕狂,最終離開的一些朋友,然後遇到必定只能錯過的人,三井笑了笑:「如果沒有一個地方可以給我忘記自己的身份,我想我可能已經久病沒法醫了。」「以我這個大夫的看法,你是週期性的疲勞症發……」神揚了揚手裡的笛子:「還好我這個大夫,熟知的你的病情,現在就給你治了。」緩緩的一首《憶故人》同樣的曲調,同樣的樂器,神的吹奏則拋去了淡淡的憂傷,悵然卻坦蕩。三井的思緒沉浸在其中,不知在想些什麼。

  一曲已完,兩人卻都靜靜站立,沒人願打破空氣中難得片刻的安詳寧靜。「神,我看我這病也算好了八分了,久留無意,再會吧。」話還沒完,人已轉身,看不清三井臉上的表情。「夜深了,你又有傷,這麼著急趕回海南城,實在牽強,倒不如在這林中竹屋暫住一夜。」神指了指兩人身邊的竹林中處。「……」回過身,看了神一眼,三井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說道:「你素來最有潔癖,還是不要害得你打掃竹屋了,我,走了。」「三……」眼見三井起身就要走,神不知怎得竟有些心急的樣子,一把拉住三井的衣袖:「三井,你傷還沒好,回去時不能太運功,不如……你就騎我的馬回去吧。」見三井回頭,神急急補充:「你在城門之處放它自己回來就可以了,不會被人看到你騎的是我的馬的。」神的樣子彷彿三井若不答應便不放他走一般。三井只得淡淡笑道:「也好,那就多謝了。」

  一身喚,白馬緩緩奔來,神抓住韁繩,示意三井上馬;三井輕鬆上馬,剛想驅騎,神卻不放開馬韁;「三井,算我違規,只是,此次翔陽和海南的事情,……」猶豫的說出話,神有些擔憂:「你不要捲入可好?」「……」三井低頭看立在馬側仰頭看著自己的神,淡笑了笑:「妙手自然是不會捲入……」神的神色更加擔憂,彷彿有些話想說卻有礙於身份不能說透;「這次之事並不簡單,你……」「翔陽於我三井有恩在先,三井不能不報;湘北是三井投師之處,三井不能不從。」三井神色淡然:「神,三井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明知道最後會是這個答案,神暗笑,自己又何必再問,鬆開手,任三井騎馬離開,遠看馬上身影竟覺得眼眶生澀,回轉身,不如不看,靜靜吹笛。遙聽笛曲,三井淡笑了笑……若人的關係可以簡簡單單,也就不會有那麼些錯綜複雜的事情交錯,我怎知道會與你認識,而你是海南牧君的謀將,我又何嘗能知道海南和翔陽糾葛紛紛,我又怎算得到翔陽會有恩於我……但願再見面,仍舊是在這竹林湖畔,仍能聽你吹曲《憶故人》。感懷,憶舊,知我,人生足以。

 

--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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