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說,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颯颯秋風,吹起一片湖光山色。
草廬邊,靜謐的的樹蔭下坐著兩個相互依偎的少年。身量較高的藍衫少年伏身於綠衣少年的懷抱之中,正愜意地小憩著。
難得相聚。
看著懷中人消瘦的臉,綠衣少年有些猶豫地伸出手指,像是要捋平對方煩惱般地撫上那時而皺緊的眉心。
此處綠林萋萋,遠方水天一色,在傍晚的天幕下閃耀著磷磷的光。
愛憐地將懷中的少年平放在乾燥的草葉之上,悄悄地俯下身去,親吻他的臉,他的眼瞼和他的唇。
藍衫少年於睡夢間微微勾起了嘴角。
久久。
綠衣少年重又拾起了身子,凝望湖面,思緒漸漸飄遠。
早在做出承諾之前,他就已經把心交給了這個人。
還記得在初識的那些日子裡,他不知他是九五至尊、微服出宮遊玩的皇帝,他亦不知他是名震江湖、談笑間即可殺人於無形的劍客。從深斂不露的知音識趣、往來試探,到漸漸投機後的惺惺相惜、相見恨晚,只一管簫,一壺酒,二人便相攜醉臥花間,笑看風月。
歷經種種悲歡離合,可是心頭的執念即使在最脆弱的時候也絲毫不曾動搖過呢。
……
不知何時,身後有雙修長結實的手臂從腰際穿過,靜靜地摟住了他。
有人用臉頰輕輕蹭他的肩背:「下半輩子,不管你去哪裡,我都會跟著你的。」
藤真怔了一下,低聲道:「你想好了,放著好好的皇帝不做,跟著我可是要吃苦的。」
仙道側頭輕咬他的耳垂,繾綣不已:「有什麼辦法?得了你之後,我就覺得天下沒有比做皇帝更辛苦的事了。」
光陰似箭,歲月如梭,三年時光淙淙而過。
仙道夙興夜寐,宵衣旰食,他用人不拘一格,自那日立相田彌生為國師之後,陵南朝堂上又逐漸更換了一批新血,仁政既施,國力日復。
翔陽水患又生。
有人偶然發現了前任翔河郡守於生前花費數十年心血撰寫的治水方略——可惜竹紙上文字殘破,早已無人能辨。
要是藤真在的話就好了,翔陽王花形時常在力不從心的時候忍不住想。
可能是怨念太重的緣故,有一天他眼一花,那個人竟然毫無徵兆地笑著出現,拜了一拜後,就將滿滿一疊謄抄後的手稿輕輕放在他的案前。
花形愣了一愣,想要捉住什麼似的伸出手來,卻什麼也沒有抓到。
如果不是那疊稿子是真實的存在,他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
……
仙道最後一次與流川比武,輸得很沒面子。
無視架在脖子上的森寒薄刃,他儘量保持風度,不知死活地笑:「早說過你的武功進境很快,可不是麼?」
流川哼了一聲,漂亮地收刀,巋然而立。
半響。
可愛的小孩倔強地轉開了頭,從牙縫裡迸出幾個字。
「你,要走了麼?」
仙道有點猝不及防,只得老老實實地點頭。
——這小孩,什麼都知道呵。
流川沉默再沉默,忽然轉回頭來盯著他看,那雙清澈的眼睛不甘心地眨了眨,彷彿在問:「還回來麼?」
他有些動容,走近幾步,將流川的腦袋胡亂摁在懷裡。
流川悶了幾秒,終於推開他,狠狠地瞪眼:「現下我的武功,比牧紳一如何?」
仙道不知他為何突然這樣問,低頭認真地想了想,正色道:「海南王武功淵深難測,你年紀太輕,比他恐尚有不及。」
「那麼,我比藤真健司又如何?」
仙道啞然:「若是沒有鬥魂劍在,你與他戰個平手,也不是沒有可能。」
這話剛說出口,他就後悔得不行。
不久藤真就於常居的草廬中接到了一隻袖箭,箭上釘著一封信,信上說要與鬥魂劍一較高下,落款潦草,只隱約辨得一個楓字,不過就憑那語氣不用猜也知道是誰。
次月,仙道按計劃「抱病」遜位,將陵南交與胞弟流川楓,史稱湘陵王。
藤真收到挑戰書之後是什麼反應一直無人知曉,因為那一場曠世驚人的比武,他根本就沒有去。
據說到了約定的時間,他只是與仙道比肩坐在不遠處的山峰,遙看兩個白衣少年翩然相鬥的身影。
在傳說中,那一場較量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持續了三五百個回合,依然沒法分出勝負。
「我說,這樣真的可以嗎?」
藤真笑著頷首:「他們兩個,確是相似的人呢。」
——這樣的話,便不會寂寞了吧!
……
福田吉兆記得自己告病還鄉時,曾經過一條不知名的小河。
正是杏花最豔時。
簫聲悠悠,空靈剔透,極致纏綿。
福田心頭沒的一跳。
一葉扁舟順流而下,舟上載著他再也熟悉不過的歌聲。
他靜靜地聽了一會,便甩了甩頭,打消了渡河的念頭,返身去尋另外的路。
尾聲
其實那一戰是真的沒有分出勝負。
二人打到氣喘吁吁的時候,流川怒視著面前頭戴紗笠的對手,大聲質問:「你是誰?為什麼拿著藤真的劍?」
「聽說你要與鬥魂劍一戰,借來一用而已。」
那人笑嘻嘻地摘下紗笠,露出一張清秀的臉龐:「湘北王還記得我麼?」
「是你……」
面前的人與海南一戰中佇立谷口的少年的影像一點點重合了起來。
澤北揚眉:「其實這不過你認識的一個『我』罷了。」
只見他在臉上胡亂抹了幾把,咳嗽幾下之後,忽然捏著嗓子怪聲怪氣地道:「這把刀不賣……這位小哥,不是我為難你,這把刀太過厲害,實在不是你玩得起的……」
說完話,便向後躍開幾步,促狹地嘿嘿笑。
流川恍然一驚,低頭仔細向手中的刀瞧去。
——早該料到這裡有古怪。
澤北得意地抱拳:「寶刀贈英雄,在下總算沒有看走眼。」
很多很多年以後。
當年比武的荒蕪地已被漫山遍野地栽滿了紅杏,流川興之所至,有時還是會去找澤北比試一番,只可惜澤北行蹤不定,大多時間裡尋他不著。
流川提著杏花酒,信步又來到了最後那次與仙道比武的山坡。
自斟自飲到快要睡著的時候,他再一次於迷迷糊糊間想起了那一天的事。
那一天,他以為他沒放在心上,其實他說的每句話,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
他說:「要做個好皇帝喲。」
……
他說:「我與藤真,是至死靡他的相愛。」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