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二月,草長鶯飛,江南最好的時節。
楊柳抽絲吐芽,微微綻出新綠,春風拂過,萬千枝條自水面輕輕掠過,盪出無數漣漪。
青天在上,綠水在下,中間是楊柳迎風舞蹈,天地間,盡為一片綠意所籠。
午後,牧紳一漫步在這一片煙籠霧罩的碧綠裡,任春風吹拂他的臉,他的衣袂、在風中飛揚。
同樣飛揚的,是他的心情。
兩天以前,他剛剛擊敗了江南的劍術名家──“凌雲公子”顧雲飛。
身為海南劍派掌門高頭的首徒,又深得乃師器重,掌門一職,隱隱有非其莫屬之勢。所以,牧紳一不但在劍法上出類拔萃,更有著振興海南劍派的雄心壯志。
他邁出的第一步,就是劍試天下。
十六歲時擊敗崆峒七劍,然後在兩年間擊敗了嶺南一帶所有劍術高手,成為嶺南第一劍客,而今,初涉江南,便擊敗了有“江南第一劍客”之稱的顧雲飛。
假以時日,誰說“天下第一”的名號,不能落入他的掌握之中?
想到此節,牧紳一向來嚴峻的臉上,也多了一絲笑容。
隻是很淺的一點笑容,頓時令得他英武的臉、刀刻般的五官柔和了許多。
然後,牧紳一就看見了那個人。
垂柳下,碧水畔,一個白衣少年,正坐在一塊大石上,細細讀著手中的書卷,他身旁,支著一根釣竿、放著一個漁簍。
春風輕輕吹過,陽光透過絲絲垂柳投影在少年的身上,留下無數斑駁的光影。
牧紳一不自禁地,放輕了腳步。
這個時候,少年突然放下了手中的書卷,向牧紳一望來。
遠遠地,看見他輕軟的白衣和他褐色的發,一齊在風中舞動,竟比萬千流碧泛金的裊娜枝條更為動人。
牧紳一的身體,不易覺察地繃緊,他慢慢地,向少年走去。
少年一動不動地,坐在大石上,等著他。
牧紳一的身材十分高大,加之他英氣飛縱的外表,往往會在無形之中,令人陡生敬畏之心。但是,如今他站到少年面前,少年卻隻是仰著臉,微笑著看他。
他的笑容極其溫和,眉宇間也是一派恬淡沉靜,但被他那雙黝黑裡略帶了一點點碧綠色澤的眸子看定,牧紳一頓覺自己的一切,都被他看穿了。
這個人,仿佛生來就有一種透視人心的力量。
牧紳一倒吸了一口冷氣。
眼前人雖然含笑倚石而坐、神情隨意安詳,在無形中給他的壓力,卻是生平遇到的任何一個高手都不能做到的。
而且,並不僅僅如此而已。
雖然,牧紳一不甚明白,自己看到這個少年時,為什麼會從內心深處湧現出一種夾雜著不安期待、非常矛盾的感覺?但是,他隱隱感覺到,這個少年的出現,並不是看起來的那麼簡單。
直到多年以後,牧紳一仍然不能肯定,在這個江南二月的午後,遇見籐真健司,是他一生的幸或者不幸。
白衣少年的名字,就叫做“籐真健司”。
他是當今聖上的長子,封“翔陽王”。
這些,是牧紳一在遇到他五天以後,才知道的。
仍然是午後,和風拂面、柳枝毿毿,一池碧水,遊魚無數。驀然,釣鉤泛著銀光、劃出一道圓弧,然後入水,帶出一波漣漪。一時間,遊魚四散,攪動碧水,在湖面上泛出無數鱗片,連綿不絕。不久之後,細碎的水紋漸漸平復,魚兒重又聚攏嬉戲,湖面上,隻余一根細絲。
微笑著看著這一切,少年的神情,是那般閒適,仿佛根本沒有留意到,一旁,牧紳一饒有深意的眼神。
“你的釣鉤上沒有餌食。”他指出。
少年一怔,像是從來沒有人會問他這種問題 ,所以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訝然的神情一閃而過,他說:“垂釣是何等風雅之事,何必讓它染上血腥。”
這是牧紳一沒有想到的回答,一怔之後,他問:“那麼,你又如何為顧雲飛報仇?”
少年微笑,雪白的牙齒映著淡紅的唇:“你好像誤會了。”他淡淡地說,“我和顧雲飛,並不是朋友,也不需為他報仇。”
“可是,你說過,你是為顧雲飛而來的。”牧紳一長身而起,“如果你不是為了替顧雲飛報仇而來,那麼,恕我尚有事待辦,告辭了。”
少年隻是笑著,並不阻止他離去。
“你這樣四處奔波,為了什麼?”他輕輕地問。
牧紳一停住了腳步。
“我,可以達成你的願望。”少年又淡淡地,補充了一句。
牧紳一回過了身。
少年正如初見時那樣,溫和地笑著。
這一次,牧紳一看出了隱藏在笑容之後,他的高傲與自信。
“我的名字,是籐真健司。”
這一年,牧紳一十九歲,籐真健司,同樣十九歲。
其後一年,牧紳一上少林、訪武當、仗三尺劍、走遍名山大川,一時之間,牧紳一的名字,令每一位成名的劍客,在深夜裡撫劍長嘆。
因他的劍,劍如其人,大氣沉穩,有王者之風,故而,江湖中稱之為“劍帝”。
又是一年,春風又綠江南岸的時節,牧紳一到了江南。
垂柳下,碧水畔,又見去年人。
一年不見,籐真略消瘦了些,而唇邊的淡笑,仍然那樣溫和。
“‘劍帝',果然是適合你的稱號。”
“如果顧雲飛不死,這個名號,就是他的了吧?”
“他死了。”
牧紳一默然,眼前的人,顯然並不習慣回憶過去。
籐真遞給他一卷絲絹。
“給你的。”
牧接過,看了一眼,臉色突變:“‘破體無形罡氣'!”
武林中古老相傳,“破體無形罡氣”是一門至高無上的內功心法,用以護身、堅如金石,護身之外,更可以傷敵於無形。
多少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內功心法,籐真竟這樣漫不經心地給了自己!
籐真沒有理會他的驚訝,隻是叮嚀道:“你得在五月以前,練成這套心法。”
“為什麼是五月?”明知籐真不會回答,牧還是問了。
“因為……”出乎意料地,籐真回答了,“五月,皇弟會巡視江南。”
籐真口中的“皇弟”,當然就是當今聖上的嫡子,他同父異母的弟弟──太子流川楓。
“皇弟他……嗜劍成痴。”籐真說起流川楓時,表情是疼惜的,“這,你聽說過吧。”
牧紳一沒有說話。這一刻,他知道他已經接觸到事實的真相。
“皇弟他的劍法,已可稱得上是登峰造極。以他的性子,如果聽說江湖上出了一個出類拔萃的劍客,是絕不會輕輕放過的。這種心情,我想,你也會有。”
牧紳一看著籐真,像是從來沒有看見過他一樣地細細打量他。
籐真回望著他。
半晌,牧起身,離開。
在他身後,籐真悠悠開口:“你就住在這裡吧,這是我的別墅,沒有人會打擾你。”
從那天起,牧就在籐真的“碧桐山莊”住下了。
名為“碧桐”,山莊裡最多的卻是垂柳。在貫穿整個山莊的一條人工河渠旁,處處垂柳怪石,春日的午後,牧常常可以看見籐真的身影,出現在河邊。
籐真最喜歡的事,就是垂釣。
他常常在河邊,支起釣竿,拿著書卷,靜靜地,消磨一個下午。
而牧,在練劍之余,偶爾,也會到河邊散步。
更多的時候,他獨自在房中,把時間花在棋秤上。
弈棋,是牧除了練劍之外,唯一的嗜好。
看著棋秤上黑白不斷變幻,牧,在那一刻心如止水。
那樣的心境,是一個劍客必須具備的。
所以,牧練劍越勤、弈棋也越勤。
日子,就在練劍、弈棋、垂釣中,流水一般地過去。
不知不覺間,三月過了大半。
眼看著枝頭紅意盎然、花事漸鬧,河畔垂柳,卻不復往日淺綠鵝黃的好顏色。
而籐真,漸漸地,不再出現在垂柳下。
這一日牧漫步河畔,卻不見那個白色的身影,才想起,已經許久,沒有看見籐真了。
那個人,這時候想必是極忙的。
單看垂柳下,碧水畔,他沉靜平和的側影,牧實在無法想像,這樣一個連垂釣也嫌太過血腥的人,會想出那樣的計劃。
隻怕,江湖中的人,永遠也不會想到,堂堂“劍帝”的名號,也不過是這文弱少年計劃的一部分。
牧不禁苦笑。想自己初入江湖,一腔壯志,要以掌中劍在武林中闖出一番天地,又如何想得到,會遇到籐真,然後,身不由已地卷進了皇室的紛爭。
並非自己利令智昏,看不到危險。隻是,自己的身後,是海南劍派,而自己,還有著雄心壯志。
自古“名、利”二字,非智者不能戡破,萬丈紅塵裡,自己不過是一個俗客罷了。
所以,當時,籐真報出名字的時候,已經斷絕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或許,隻是自己,不願退。
而今,自己幾乎得到了武人可以得到的一切榮耀,振興海南劍派,也是早晚間的事。所做的一切,總算有了酬勞,可是心中,漸漸沒有了當初意氣風發的感覺。
少年子弟江湖老,磨折的、本來就是那份慷慨激昂的雄心。
牧注目垂柳,覺得那紛紛糾纏著的枝條,就是他此刻的心思。
那一日後,他也漸漸少到河邊散步。
劍客,本來就不宜流連在柔靡的景致裡。
十幾天以後,牧見到籐真後,才知道,籐真之所以會不見影蹤,是因為他生了一場大病。
這是牧第二次進到籐真的住處。
室內安靜而溫暖,隱隱殘留一絲藥香。
見他時,籐真斜靠一隻軟枕、半臥在榻上,雖然已好了大半,但是臉色蒼白、神情間頗見憔悴。
當時,牧並沒有往心裡去。
他關心的,隻是計劃。
畢竟,那是關系到他、關系到整個海南劍派的大事。
籐真的語氣,仍然淡淡:“一切,都還好吧?”
雖然是詢問,可是那種口吻,卻是自信從容,仿佛古代的謀士,千裡之外、帷幄之中,便已成竹在胸。
他無形中顯露出的那一種將天下視為囊中物的氣魄,則是謀士所不能有的。
仿佛受了室內沉默氣氛的感染,牧此時,也隻能回答一個字:“好。”
籐真點點頭,他似乎十分疲倦,久久,沒有再開口。
看著籐真秀麗脫俗的側影,牧最先注意到的,是對方眼底的漠然。
如此大事,牽涉如此之廣、計劃如此之密,無論事成事敗,皆可翻天覆地。以牧之沉穩大氣,每一思此,亦覺驚心。可是,掌握全盤的人,卻隻是淡淡而已。
一切,原不過是他輕輕放下垂鉤、在水面上泛出的一點漣漪。
也許,說他志不在此,會更妥當一些。
一念及此,牧的心一冷,不經意間,話溜出了口:“你真的……要這麼做?”
籐真似乎沒有想到,在他面前一向少言的牧會出此言。他看了牧一眼,眉間有淡淡的迷惑。
就在牧以為,他會微笑著,什麼也不說時,籐真低笑了一聲:“為什麼你會以為,我費了這麼多心血,居然會半途而廢?”
牧沒有立即回答。
他遊目四顧,目光,最後停留在案上開得正好的一瓶紅花上。
很難想像,籐真會在房裡擺放這樣顏色濃艷的花卉。
牧隻是默默地注視著那瓶紅花,不說話,眼神也並不凌厲,那嬌艷的花瓣卻突然地、就在剎那之間,在他的視線下,萎謝了。
收回目光,轉而注視籐真,見他也正冷冷地看著自己,唇邊那淡淡溫和的笑容,早已無影無蹤。
一眼之間,牧知道籐真已經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他沒有再說什麼,也沒有再做什麼,微一躬身,徑直退了出去。
在牧離開很久以後,籐真仍然倚在榻上,目光在已經萎謝了的紅花上,流連。
“牧紳一……”念著牧的名字,籐真的語氣裡,有一絲悵然。
那一天後,籐真又常常出現在河畔垂釣,牧偶爾散步,總是見得到他。
而他每日清晨練劍的時候,偶爾,也會遇見早起看花的籐真。
兩人見面的機會,在不知不覺間,慢慢多了起來。
籐真是高傲的、雖然微笑也絕不容人輕易接近,牧是沉默的,他從來不需要逞口舌之利。這兩個人,因為各自的目的走在一起,卻並沒有打算認識對方,從來沒有。
但是,見面的機會多了,彼此自然而然多了一些了解。然後,籐真知道了牧喜愛圍棋,並且棋藝頗高。
籐真自己,恰好也是此中高手。
順理成章地對弈,然後,更加順理成章地,在一起。
弈棋之余,籐真每每在對面人沉穩的面容上,發現細微的詫異之色。他必是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一反常態,和他糾纏在一處了?
就算是自己,其實,也是想知道答案的。
明明,就有許多事,比弈棋更為重要。不,就算沒有事,以自己的身份、以自己的性情、以自己正在進行的計劃,都是萬萬不會和這個人隨便扯上關系的。
在這一生之中,自己的一言一行,從來都是深思熟慮後的產物,每一舉動、必有深意。久而久之,甚至,沒有了任何激烈的情緒。所謂的“年少輕狂”,和“翔陽王”是無緣的。因為,自己,並沒有放縱的資本。
就算是這樣的,也並不能挽回什麼。
所以,才有這次的計劃,把自己僅有的一點激揚熱血,全數投進去,算是,對命運小小地一聲抗議。
然後,就接觸到了以前自己並不了解的許多事物,比如,眼前這個來自江湖的男子。
他和自己,是完全不一樣的。
雖然,隻是小小一個江湖人,論身份,遠遠比不起自己的尊貴。可是,他的身上,仿佛有耀眼的光芒在閃動,讓人無法忽略他的存在。這樣一個男人,就算身在最底層,也會憑著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上人生的頂峰。
事實上,他的確是這樣做的。從海南劍派的一個弟子,到嶺南第一劍客,這是絕大多數人一生也實現不了的夢想,在他,卻仿佛隻是平平常常的一件事,因為從容,更顯出他的不凡。甚至,雖然身不由已地被卷進了皇家紛爭裡,他也仍然堅持著,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目標。
而自己,出生時是“翔陽王”,如今仍是。
可是,也就是因為有這樣一個人出現在眼前,才會讓自己覺得不甘吧?
自己,並不缺少天賦,也並不是沒有努力,為什麼,從來得不到回報!
這樣想著,其實並不妨礙自己神智清明,甚至,自己的情緒還是那樣平和,不過就是,進行原先的計劃時,更用了幾分心罷了。
隻是,果然是有“天意”這種東西的。
而對自己,隻能用“天意弄人”來形容啊。
不屬於自己的,不管怎麼樣,還是得不到。
可是,籐真凝視棋秤,忽而綻顏一笑,不到最後關頭,自己,為什麼要放棄呢?
那個笑容,仿佛春日的暖陽,溫柔地照射進人的內心深處。
對面,牧紳一怔了一怔。
不過一轉眼的工夫,臉上仍然若無其事。不過,心,卻無論如何也回不到棋秤上去了。
牧原是堅韌不拔的人,這時候還是收斂心神認真落子,以圖挽回。
突然之間,籐真含笑拂亂了棋秤。
看著那個笑得仿佛洞察一切的人,牧無由地,鬆了口氣。
就是從這一局棋開始,牧不能再僅僅,把籐真看作是“翔陽王”。
一旦正視籐真,牧很輕易地便覺察到,籐真素有舊疾,他的身體,其實是不適宜對弈的。
每一次對弈,籐真蒼白而略顯疲倦的臉,原來竟不是因為對弈本身。
自見面那一刻起,籐真行事,無一不大具深意,而牧百思不得其解,他這樣做,又是為了什麼。
但是,盡管疑惑不已,他和籐真,還是常常對弈。
這世上,隻怕沒有人能夠拒絕微笑著的籐真。
那個自信而從容的微笑,比絕世的名劍,更加銳利不可阻擋。
但是,牧畢竟不同於常人,在幾日的沉默之後,他終於直視著籐真,問:“為什麼?”
他問籐真“為什麼”的時候,已經是四月了。“碧桐山莊”裡綠肥紅瘦,濃重的春意中,顯露出幾分頹色。
四月的午後,陽光已經有點刺眼,可是碧水畔、柳萌濃密,光線透過柳萌一縷一縷照射下來,卻暖洋洋地令人昏昏欲睡。
籐真的精神興致似乎甚好,極難得地放下書卷,持著釣竿,正凝神注視著水面。
牧就站在他身後,已經看了他一個上午。
然後,就問了一句:“為什麼?”
猝然發問,籐真卻沒有絲毫訝異之色,仿佛早已知道,牧會如此發問,甚至,也希望他如此發問。
他放下手中的釣竿,緩緩起身,但是,沒有回頭。
“你想知道什麼?”
“……”沒有想到,籐真會如此爽快,一時之間,牧竟不知應當說什麼。
“你為什麼……要在我身上花這麼多時間?沒有目的地做事,這不是你的風格。”最後,他簡短地問。
“不……不是沒有目的。”
籐真微笑著,慢慢轉過身,站到了牧的面前。
看著籐真靠近了來,牧突然自內心深處,生出了畏懼之意。
強自支撐著不後退,卻不可避免地,與籐真面對。
然後,看清了他的眼。
深邃的眼瞳裡,原本並不怎麼顯著的一抹碧綠,此刻看來分外惹眼,恍若一泓碧波。在看似平靜的表像下,有無數暗潮湧動。
隻看了一眼,牧的靈魂,便被那抹碧綠給吸附住了。
所以,當籐真的臉慢慢靠近他時,牧,並沒有動。
然後,唇上,傳來陌生的壓迫感。
對方溫暖而濕潤的唇,纏綿細致地動作,讓牧在覺察到這一舉動的意義之前,已經接受。
他靜靜地閉上眼。江南的四月、四月的陽光、陽光下的碧水、碧水畔的垂柳,在剎那之間都有了與眾不同的意義。
在那一刻,江湖離牧,很遙遠。
多年以後,回想當時,牧仍然會動容微笑。也隻有回想在“碧桐山莊”和籐真相對的那一段時日的時候,牧才真正確認,自己,也曾有過年少輕狂的歲月。
也許正因為知道這樣的日子絕不可能長久,所以,才更加珍惜。牧相信,籐真他,也必是如此想的。
但是,無論怎麼樣珍惜,日子還是以人們所不願見到的速度,飛快地流逝。
轉眼,已是五月。
世上有許多事,一旦開始就無法回頭,任何人也不能阻止它的發生。籐真的計劃,顯然也是這樣的事,而且,他本人,並沒有停手的意思。
牧是在一個清晨,離開“碧桐山莊”的。
晨光微現,新露初生,空氣裡彌漫著白色的霧氣,十步之外,一切的景物都朦朧得隻看得見一個影子。
就在薄霧之中,牧向籐真說:“我告辭了。”。
籐真點點頭、微笑。
他們默默互視,兩個人近在咫尺,彼此的眉目都看得清清楚楚。
並沒有說話。
風輕輕地拂過,吹散了薄薄的霧,也吹過垂柳,無數的柳絮,在風過之時飄到半空中,紛紛揚揚,形成了另一種白色的阻礙。
那種景致,是很美麗的。隻是,一突會兒的功夫,霧重又聚在一起,雖然還可以感覺到柳絮不斷在空氣裡飛揚,卻看不真了。
又對視了一會兒。
牧遲疑了一下,終於轉身邁步,很快地,薄霧淹沒了他的身影。
霧隔離了他與籐真,所以,牧不知道,在他身後,籐真的臉上,出現了奇異的笑容,仿佛欣慰、又仿佛哀傷。
就在原地,籐真微微低頭,用嘆息般的語氣,輕輕地說:“保重,牧。”
他慢慢地,沿著來路,走回自己的居室。
這時候,霧漸漸散開,依稀可以看清,小徑上已舖滿了白絮。
籐真沒有往腳下看一眼。
對四周的景色,他已經沒有任何興趣了。
因為,春天,已經過去了。
日後,每一次想到這次離別,牧都會為自己當初輕易的態度驚詫不已。
為什麼,自己當初想不到,這一轉身,就是永別?
那個一直從容微笑著、從不曾對自己失信的人,卻在這件事上,失信了。
在離開“碧桐山莊”的第十一天,牧聽到了“翔陽王”籐真健司病逝的消息。
聽到這個消息的第一反應,是茫然。
然後是不可置信、是驚怒交集,最後,牧失聲而笑。
原來,那個人一直以來,竟是以那樣孱弱的身軀在進行一切,竟是在明知不久於世的情形下、和自已在一起的。
一直以來,都覺得他在推行計劃時太過淡然,缺乏一個陰謀者的霸氣。可是,牧現在才明白,籐真是在什麼情況下堅持這麼做的。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籐真的情形,庶幾近之。
但是,為什麼,他要擁抱自己?僅僅是時日無多的放縱嗎?
無法想像,那些由江南春色、碧水垂柳交織而成的綺麗時日,僅僅,隻是一場遊戲。
那當然不會僅僅隻是一場遊戲。
否則,籐真不會在最後的關頭,放棄了全盤計劃,讓自己離開、全身而退。
以他對他的了解,當然能夠明白,籐真這樣做的深意。
而他現在所能做的,就是不辜負他的一番心意。
事實上,他也不可能做什麼。籐真早已經把一切安排得無懈可擊,其中,並沒有他插手的余地。
那個人一直是這樣的,一直到最後,也還是這樣。
如果,這是他的心願,他會完成。
隻是,最後的最後,當那個人躺在床榻上,從小小的窗口望出去,看見漫天飛舞著的白絮,不知道,會想些什麼?
會不會,想起送別他的那個清晨,空氣裡飄舞的,也是同樣的白絮?
而牧知道,自己一生,都不會忘記,那個清晨,並且,深深地嫉妒著那些輕薄的柳絮。
因為,它們陪伴著那個人,走完了最後的人生。
牧在當天,離開了江南。
沒有了那個人,春天的江南,對他而言,也不過就是,異鄉。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