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
他仍忘不了那個夜晚……
月下的那個美的讓人窒息的笑容……
永遠都……
無法忘掉……
?
月下流華
?
血……艷紅的血……
蒼白的皮膚……
看著自己的血順著手腕流下……手背……手心……手指……指尖……
突然之間,藤真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快感,仿佛那些一直纏繞自己的絕望的痛苦也隨著血液流出了體外……
身體很冷……心更冷……
手指不自覺地撫上胸口,在胸前划下道道血痕……
居然是溫熱的呢……血液……胸口……心臟……
如果,血流完了,心會不會就冷了……會不會就不再痛了……
目光落到了身邊的匕首上,月光下閃著寒光,映著上面殷殷的血色,映著主人藍色的眼睛……
死……很容易呢……
匕首再次划破了手腕……和還沒愈合的傷口交錯成了十字形……和已經愈合的傷口排列成網狀……
殷紅的血色,慘白的膚色,詭異的美麗…………
一雙手從藤真的身后探出,捉住了那只傷痕累累的手臂。
“為什么你總喜歡玩這種游戲呢?”
聲音的主人有著一雙含笑的眼睛……他向著身后的少年笑了笑,溫柔的笑容……
“越野,牢里的翔陽俘虜還有多少?”
“回陛下,還有100 人。”
“這樣啊……”更加溫柔的笑容,“送兩個上路吧……”
藤真的肩膀抖了一下,但表情沒有變化……
“一道傷口一條人命……你的傷口很值錢呢……到現在為止,那群翔陽的忠犬已經死掉多少了?呵呵……翔陽太子殿下可要多保重啊。牢里面的那些沒了之后,翔陽國內還有很多的人呢……”
藤真的眼睛仍望著那柄匕首,靈魂卻已飄到了不知名的地方。
“最近你都沒什么反應了,很無趣呢……”
…………
“仙道……什么時候……才……殺了我……”
男人仿佛聽到了什么引人發笑的話語似的,微微笑了……
“為什么要殺了你呢?”
吻上藤真手腕上未愈的傷口,舔嗜著溫熱的血液,仙道笑得更溫柔了……
“要保重啊……如果你死了……陪葬的將是50萬人……”
最后,像完成儀式似的在藤真的唇上落下一個溫柔的輕吻,仙道似乎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無聲地……眼淚順著臉頰落下……
所以……活著……是很難的啊……
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呢?5 年……不……是10年……
就在那個月色溫柔的夜晚,在翔陽皇家的櫻苑中那棵最美的名叫“月華”櫻樹下,三個少年……藤真,仙道,牧共同埋下了一個匣子,里面藏著他們的夢想……10年后……他們將會打開它,看少年的夢想是否已經實現……
“這是我們的約定……10年后,我們一定要實現自己的夢想!……約定了哦……”
不到十年,甚至不到五年,風云驟變,海南起兵,翔陽兵敗,翔陽王病故,太子藤真健司淪為階下囚﹔陵南歸降,成為海南附屬國,陵南太子仙道彰作為人質扣押在海南﹔海南統一了神奈川大陸,太子牧紳一繼位為王,年僅18,為少年皇帝。
兩年后,仙道被遣送回國。
再過兩年,陵南兵反,一舉攻破海南皇都,帝牧紳一亡,陵南王仙道彰繼位為神奈川皇帝,翔陽太子藤真成為人質。時年仙道彰19歲。
夜……漆黑的……月……冰冷的月……水般的月色光華洒遍了櫻苑內的每棵櫻樹……
櫻花要開了嗎……站在月華前,仙道看著那斑斑的枝干……臉上……沒有笑容……
“你實現了我們的約定么?”
牧最后的話語再次回響在耳邊。
在大殿上,只有他和他,士兵全在殿外,牧已敗,但是看著仙道的他的臉上沒有失敗的懊惱,有的是……平靜。
“我們曾經是好朋友,最好的朋友。”牧看著仙道,靜靜的說。
“現在也是啊。”仙道一如既往地微笑著,
“但是,那跟戰爭是兩回事。”
劍刺穿了身體,血噴涌而出,牧倒下了,仙道攙扶著他。
“我已經實現我的夢想了。”話語和著鮮血從口中流出,然后他笑了,滿足的笑了,“你呢?你實現了我們的約定么?”
這是牧最后的一句話……之后,他的眼神渙散了,似已回到了少年時代,回到了三個人在櫻樹下一起玩耍的那段時光,永遠的回去了……
夢想嗎……
撫摸著月華斑駁的枝干……仙道的目光移到了地上……快到約定日了嗎……三個人的約定……剩下了兩個人……
“為什么不殺了我呢……”藤真那雙似蘊含著無數憂傷的眼睛出現在他的面前……
“為什么不殺了他呢!?”眾臣的疑問從沒停歇過。對,他是翔陽的太子,只要他活著,翔陽的舊臣就會抱著復國的希望,自己的位子坐的總會不安穩。
可是……可是……我只要他活著就夠了……他自虐……他痛苦……我都知道……殺人……為的還是想讓他活著……
活著啊……
已經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折磨他……折磨自己……彼此傷痕累累……
十年是個怎樣的時間……自己……或是他……都已不是當年櫻樹下的少年了……
已經不知道自己對他是怎樣的感情了……
約定……夢想……
突然,仙道有一種想立刻把匣子從地底下挖出來的沖動,牧的夢想是什么?他已經實現的夢想是什么?而我呢?我的夢想能實現嗎?
其實已經實現了,不是嗎?仙道彰,如今已經君臨天下,擁有了神奈川大陸,實現了歷代先祖的宏愿,還有什么比這更值得稱之為實現夢想。
那個匣子里埋著的……只是……少年的舊夢罷了……一場曾經以為可以永遠的美夢……
雪……潔白的雪……
揚揚洒洒的雪花鋪滿了整個天際,白得刺眼……春雪在早櫻的迎接下降臨了……
站在雪中,呼吸著新雪的清香,伸出雙手,接住雪花,融化了……
其實,有很多事情跟雪花是一樣的……美麗,短暫……人也一樣……看著站在櫻花雪中的藤真,仙道不由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在剛剛開過的國務會議上,大臣們一個接一個的要求處決舊翔陽太子藤真健司。
“陛下,最近國內有傳言說,有翔陽的舊黨要救出太子藤真健司想重新復國。臣下以為最好立刻處決藤真健司,以防后患無窮啊!”
“陛下以前跟他雖是朋友,但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國事當前,陛下要以國為重啊!”
“陛下把敵國太子留在身邊,又讓那群翔陽的舊臣活在牢中,恐怕難以服眾。民心不安,又怎能治國?”
…… ……
每個人都想殺了你呢……
我怎么能殺了你呢?
我只有你了啊……只有你了……
緋紅的單衣在風中輕擺……勾勒出了主人纖細的身體,褐色的發掩著的是海藍的眸,一個顧盼,一縷流光,映著的是漫天的櫻花雪……白的雪,粉的花,紅的人……雪地里靜靜盛開著的是一枝盈盈的薔薇……
突然,大風揚起,雪櫻亂舞,人影迷散,一瞬間,仙道覺得眼前的這個人就要消失在空氣中……
你也要離開我了嗎?
“不要!!!”
恐懼地,急忙地……擁住了那個單薄的身影……
…… ……
“你想要的是什么……?”許久,仙道聽見了藤真的嘆息……
…… ……
“活著,你……活著……”
轉過身,藤真抱住了這個折磨自己的男人……
“你要的不是我活著,你只是要有人存在,有人能証明你還活著……”
“……証明我……活著??”仙道的臉上習慣性地揚起微笑,可是笑的并不成功……毫不優雅,有的只是苦澀……
“是的……”藤真纖白的手指滑過仙道的臉頰,“5 年前,你就死了……只是你自己一直不承認而已……死去的是那個叫仙道彰的少年……活著的是陵南的太子……”
“你已經不是過去的你了……不是了啊……不是了啊……”
藤真的聲音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就算我不是以前的我了!我仍然是!!仍然是……”
愛著你的啊……
聲音哽在了喉間,看著眼前那清麗的面容,那雙似乎洞察一切的天空似的眼睛,他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就算是這樣,我拿什么來守護你?
陵南的君主,翔陽的太子,他們之間能擁有什么?有的只能是勝者生存……敗者……
我拿什么來愛你……
折磨你……其實就在折磨自己……或許本來我想折磨的就是自己……那個皇室家族的傀儡,那個為了權力和欲望親手殺死好友的魔鬼,那個無法保護深愛之人的懦夫……
仙道捂住了嘴,緊緊地,仿佛一松開手,靈魂就要從口中噴出,只留下一個腐朽的軀體,一個潰爛的空殼……
我……已經死了……那個櫻花樹下自由地笑著的少年已經……死了……
“我們都不是曾經的我們了……”眼淚不知不覺地流了出來,仙道哽咽著,“我們已經變了……”
變了……死了……不僅僅是牧……還有當年的少年們……
接著仙道落下的淚水,藤真臉上是一片平靜:“變的只有你而已……我……從未變過……”
“啊?……”疑問未出口就被柔軟的唇瓣堵住了……
吻……溫柔的,輾轉的,熾烈的,反復的……
雪越下越大……風越來越冷……降低的是溫度……無法降低的是熱情……
緊緊地擁著彼此,感受著對方的體溫……
第一次知道,人是如此溫暖的生物……
親吻……愛撫……無法放開……
一遍又一遍……吻著那道道的傷痕……嘴里發出模糊不清的話語……不知是在請求原諒,還是在述說愛語……最后都匯成一句……
不要……離開我……
雪是冰冷的,人是溫暖的,淚是熾熱的……
恍惚中,又回到了少年時……那飛舞的櫻華……那純潔真實的笑臉……
美麗的……如同夢一般的感覺……
如果是夢的話……可不可以不要醒來……
月亮升起來……淡淡的是月華……淡淡的是月華的櫻花……
雪降低了體溫,肢體已麻木,但眼中仍燃燒著熱度……
溫柔的……最后一吻……
“殺了我吧……”
“不……不要離開我……”
“……真是任性呢……這樣可當不成一個稱職的君主啊……”
月光下,模糊的是仙道的痛苦,清晰的是藤真的毅然……
“……我只是屬于過去的人……殺了我吧”
那個匣子里埋著的……只是……少年的舊夢罷了……一場曾經以為可以永遠的美夢……
那么,現在……夢也該醒了……
“親手殺了我吧……為了實現我的夢想……”
“你的夢想……不是和我永遠在一起嗎?”
…… ……
“……你是嗎?”
突然,藤真笑了……毫無預警地笑了……
美麗的……已經奪走櫻華耀眼光采的微笑……
溫暖的……可以融化任何冰雪的微笑……
甜蜜的……仿佛擁有了世上最大幸福的微笑……
至今……
他仍忘不了那個夜晚……
月下的那個美的讓人窒息的笑容……
永遠都……
無法忘掉……
他不知道,血是怎樣流出來的……
他也不知道,為什么自己會拿著那把匕首……
他只知道,那個美麗的人兒倒在了自己的懷里,潔白的肌膚上染著的是鮮紅……
鮮紅的血,鮮紅的花瓣,鮮紅的雪……
他跪在那里,一動不動,時間似乎已經靜止……
抬起頭,他看見的是漫天滿地的櫻花雪,紛紛揚揚……籠蓋了整個天地……
漸漸地……
不知是什么模糊了眼睛……只看得見朦朧中的那一輪月亮
……血紅的月亮……
潔白的雪,寂寞的雪,漸漸將這天地掩埋……
神奈川474 年,翔陽太子藤真健司亡,神奈川王仙道彰處決所有翔陽舊臣,至此,再無任何叛亂……
月華的花全開了……一樹的花在微風中輕顫著……片片的花瓣隨風飄舞在空中……落下……落在潮濕的泥土上……散發著新鮮春天氣息的泥土……
匣子……10年的歲月在它的表面留下了斑痕……
約定……3 個人的約定……只剩下了一個人……
打開它,躺著的是3 張折著的泛黃的紙條……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仙道拿起了其中的一張……
“如果能永遠能和健司在一起,那將是最大的幸福!”
自己的……少年的夢……
另一張,折的正正方方,一看就是牧的嚴謹作風。
“我已經實現我的夢想了。”……所以沒有遺憾……是怎樣的夢想呢……
打開……
“戰爭是不可避免的,只希望能保護他們,只要我活著,就不能讓他們先我一步而去!”
…… ……
“我已經實現我的夢想了。”
他是如何說出這句話的……
記憶中只記得的是……鋒利的劍……刺穿的身體……殷紅的血……
“變的只有你而已……我……從未變過……”
……我們……從未變過……
只有你……變了……
力氣一下子喪失了,靠著月華,目光移向那最后的紙條……
沒有勇氣……去看它……
風似乎大了……卷著陣陣的櫻花狂舞……天上下起了櫻花雨……
時間流逝著……
不知過了多久……拾起了那張紙條……
“殺了我,實現我的夢想……”
那最后的微笑……
“世界上本沒有永不改變的事情,如果真的有所謂的永恆的的話,我只希望能一輩子活在他的心里,讓他永遠都無法忘記我……”
…… ……
至今……
他仍忘不了那個夜晚……
月下的那個美的讓人窒息的笑容……
永遠都……
無法忘掉……
…… ……
世界……一片寂靜……
他好像聽見了有什么東西碎掉的聲音……
碎掉了……永遠地……
…… ……
“這是我們的約定……10年后,我們一定要實現自己的夢想!……約定了哦……”
…… ……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