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請為我帶來一株雪割草。
──如果可以,請將它種到我能看見的庭院裡。
*** *** ***
雪不停地下著,靜靜地、慢慢地控制住了整個山頭。
少女柔軟的手攤開了,接住幾瓣晶瑩,很快地,雪白的花瓣化開了,淌下去。帶著幾分失望,少女微微撅起小嘴,然後有點不甘心地看向更遠的雪原。
白色的花骨朵兒在雪地裡緩緩探出頭,把銀白的雪原分成了一片,又一片。
“祖母,看,那是什麼花啊!”
“雪割草啊。”
“好漂亮的花哦。”
少女歡呼雀躍著跑向了那些花朵,紅紅的棉襖映著潔白的大地,像是跳躍的火燄。
雪割草,盛開著那繪出柔和圓弧的花瓣,沐浴在飛雪之中,輕輕搖動,有一點脆弱,有一點嫵媚。
“祖母,我想摘一些雪割草回去給母親看呢。”
“不要去摘它們!”
“祖母?”
“……在雪化之前它們就要死去了,所以……”
所以……
“南,不要去摘它們。”
記憶中的一個聲音突然鮮明地響起了。然後,是那雙湛藍的眼睛,淺淺地勾起一個笑容,有些冰冷,有些寂寞。
“雪化之前,它們就要死去了。在那之前,讓它們自由吧。”
雪割草。
雪割草……
在我每一夜,每一夜夢回時盛放的花啊……
帶我回去吧,帶我回去吧……
回到四十年前那個芬芳的雪落之夜……
*** *** ***
幕一 未央夜
一月,初八,有雪。
宮中的梅花開了,一瓣一瓣耀眼的緊,雪白的色澤毫不遜於那翩然而落的細雪,一簇簇地擁擠著,非常熱鬧,絲毫沒有染上冬的清寒意味。今年的冬天特別冷,即使在都城中也時常可以看見凍死路邊的屍體。不過,這些和梅花是毫無關系的,因為宮廷之內,歌舞升平,繁華依舊,舖地的布料仍是江南的精制綢,澆花的清水仍是東疆的桂花釀。為了不辜負這等良辰美景,那眩目的梅花,開得癒發艷麗。
宮廷的路總是曲曲折折的,看不見盡頭。也許就和進宮前母親說的一樣,進了宮,也就沒了盡頭,隻能在這深宅之中苦苦蹉跎,被死死地困住,一生一世。
“聽見了麼,以前你是做小姐的。現在可不一樣了,是當宮女的。能夠伺候皇上,皇後也算是你的福分,自己做事本分些,出了什麼事,別說我沒提醒你……”
老宮女的話有些刺耳,也有些難懂。
兩年前,自己也算是官宦人家的小姐,隻是,父親得罪了權貴,怨死獄中,家裡最終也隻落得個不得不靠賣女兒到宮廷做宮女才能有錢活下去的地步。走之前母親哭得呼天搶地,死死不肯放手,最後,還是自己放開了她,終是不得不,走了。
今年我才十七,到底,要在這個牢籠裡呆多久呢?
抬頭看看回廊邊盛開的白梅,沒來由的,覺得有些厭惡。
華燈初上。
穿著嶄新的宮裝,端著一盤非時令的鮮果,我走向宴會廳。
冬天的夜晚,是皇後極愛的宴會時期。
新鮮的果子看起來仿佛可以滴出水,好像是南方快馬加鞭運過來的,一盤鮮果的運費可以抵上尋常人家一年的生活。而那晶瑩的水晶盤也是價值昂貴的感覺。
琉璃燈,黃金盞。
艷麗的舞姬,豐盛的美食,馥鬱的佳釀。
明亮豪華的大廳讓人有些頭暈,一個不慎,連人帶盤一起摔倒在地上。
那高貴的水晶盤在發出“砰”一聲巨響後,隨著那些同樣高貴的水果,一起結束了它們短暫的一生。
音樂嘎然而止。
一片暫時的沉默後,有個高亢的女聲響了起來。
“哪來的沒教養的宮女!拖出去,給我斬了!”
一時之間,我連站起的力氣都沒有了,整個宮殿像是塌倒在了我的身上,壓得我無法動彈。
突然,傳來一個清清亮亮的聲音。
“沒有必要吧。皇後殿下,可以把這個犯錯的宮女交給我麼。”
“啊?這個……既然宮主大人這麼說……”
宴會繼續進行,仿佛一切都未發生。
有一雙很美麗的手伸到我的面前,覆著這隻手的潔白衣袖上淡淡綴著幾片同色的花瓣,清雅而高貴。
它主人的聲音很好聽。
“沒事了,起來吧。”
抬頭,我看見了一雙遠比天空更加深遠幽藍的眸子以及金褐色的美麗長發,隻是一個約莫十四、五歲少年的樣子,卻有著一種超越年齡的秀逸氣質。看著他遞過來的白皙而尊貴的手,我遲遲猶豫著。
突然地,他握住了我仍在顫抖的雙手,然後,溫和地笑了。
白梅的花香突然濃烈起來。
“以後,叫我籐真吧。你的名字?”
……
“……南……”
很久以後想起來,我的人生,就是在那樣的一個滿溢花香的冬夜開始的。
西國皇城的白梅花期很長,從十二月開到來年的三月,一整個冬季都在梅花清雅的芬芳中流逝了。白梅的花瓣淡淡的色澤,總是把它掩映著的樓閣也染上清淺的光暈,神宮也不例外。
西國的皇家神宮喚名“白籐”,據說是這一代的當家神官上任時改的名。
皇家神宮第十四任當家神官即位時年方十二,尚是稚齡少年,但是,當這個少年第一次出現執行正式儀式時,一襲白色綢衣著身,深藍眸,金褐發,舉手投足優雅駕定,風姿卓越,恍若神子,折服所有眾人。
帝王讚道:“天人之姿,莫不白籐。”
那個少年,就是現任白籐神宮宮主籐真健司。
“籐真!籐真!”疾走在木質的走道上,我四處尋找著那個失蹤的宮主。來到白籐神宮已有一年,從那個冬日的夜晚到今天,我陪在這個史上最年輕的神官身邊已有三百多個日子。名義上,我是他的侍女,實際上,他待我如親人一樣,現在我還記得他一臉溫柔地對我說……
“南,你比我大三歲,就叫我籐真好了,叫什麼‘宮主大人’挺別扭的。”
也許是自己真的膽子夠大,結果到了現在,我成了整個西國除了皇帝以外,唯一能直呼他名字的人。
幾枝覆著新雪的白梅不經意地探到我的面前,隱約之中,看見枝椏的後面,走廊的盡頭,坐著一個與白雪同色的人影。走上前,我來到他的身邊。
“看什麼呢?”
他伸出左手指向天空。
“下雪了啊。”
然後回頭,很天真地笑了,也隻有這個時候,他才是個符合自己年齡的少年。
我知道籐真是喜歡冬天的,尤其是下雪的時候,他會穿著單衣跑到雪中去,讓白色的冰晶落滿他一身。而他的眼睛看著的,總是很遠很遠的地方,我不知道的地方。
“為什麼你喜歡冬天呢?”
“有雪,非常適合這個國家,這個神宮,多麼骯臟的道路,多麼污穢的過往,最後都會被掩埋起來。留下的,隻有白色……很美,不是麼?”
他的嘴角帶著一個幾乎譏諷的微笑,冷冽得有些寒心。
不敢直視這樣的他,我轉頭看向不遠處神宮的院牆,卻發現在角落的地方意外地盛放著一片花,隔的太遠,看不真切,隻隱約見得是一種晶瑩剔透的白,好像是和籐真衣袖上一樣的花。
“看,籐真,那是什麼花?”
“雪割草。”
“雪割草?看起來很漂亮呢。我去把它們摘來放到屋子裡吧。”
“等一下!南,不要去摘它們!”
手,被緊緊地握住了。他的神情緊張的有些不自然,仿佛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放鬆了手勁。
“雪化之前,它們就要死去了。在那之前,讓它們自由吧。”
籐真的眼睛中閃爍著一種我不懂的光芒,像是黑夜裡轉瞬即逝的煙花,憂傷而寂寞。
下人匆匆來報,皇宮有旨,帝王請宮主晉見。
籐真拍拍身上的落雪,站起來,隻在抬頭的瞬間,眼神恢復了清冷和高貴,於是,又是他了,白籐神宮的當家神官。
木屐和地板扣擊出“啪啪”的聲音,看著逐漸遠去的纖細而堅定的背影,我不禁問道。
“籐真,為什麼你不離開這裡?為什麼你不自己獲取自由呢?”
他的腳步微挫,隻稍稍停頓一下,繼續向前走去。
“因為,我在等一個人。”
夜已經快到了,雪花不停地落下來,像是天上的白梅落的花瓣,不小心掉到了人間,開始了在它們的輪回,一次又一次,無論這個輪回多麼痛徹心扉,仍然不舍不棄。
上天遺落人間的舞蹈,成為了夜半時分盛放的煙火。
一場煙火一場夢,於是人間夜未央。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