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見那個孩子也是在一個花香濃烈的雪夜。
現在我還記得那一天的月亮很亮,亮的有些瘋狂,雪也下的瘋狂,呼嘯著撞擊所有的一切,那一天爆發了西國歷史上有名的一次大雪難,死傷數以萬計。
皇後的宴會仍然依時開了,通宵達旦,歌舞升平,雪越大,氣氛越熱烈。
月至中天,籐真帶著我悄悄離開了華奢的宴會場。
撲面的冷風很刺骨,但是不會比頹靡的宴會讓我心寒。夜深了,夜亮了,白梅開了,沖淡了所有荒靡的氣息,很美麗的一個夜晚,籐真的心情似乎也被夜色感染,在他平時非常不屑的宮廷內漫步起來。沿著皇宮曲曲折折的走道,我突然想到了自己初來皇宮的那一天,和今天一樣,白梅盛放。來到中庭,隻見翩然而落的雪積壓在庭院內叢叢的梨樹上,似開了一庭院白紛紛的花。
北風夜來花千樹。
而他就在那片雪的花海中看著我們。
一個約莫十來歲的孩子,有著比子夜更加烏黑的發色和眼眸。風過,潔白的衣襟掠起比它更加蒼白的膚色,有雪花落到他身上,隻是一瞬,仿佛融進他身體一樣消失無蹤,隻增加了孩子臉色的冷漠,連寒氣在他身邊都被凍結成了冰晶。
他不是人!這是我的第一想法,這個孩子沒有人的表情,連眼神都是清冷得仿若冰雕,讓我不由想起了母親對我說過的傳說。梨樹下住著鬼,是冤死的孩童化成的魍魎鬼,會在夜晚出現,誘惑看見他的人,勾走他們的魂魄。我的全身開始發抖,不由得去抓籐真的手。
可是,落了空,我隻握住他走上前後留下的空氣。
一步,一步,很慢,很慢。
仿佛躑躅,仿佛猶豫,仿佛不可置信,他走上前,走到那個小小的鬼的面前。我想尖叫,想拉住他,可是發不了聲,動不了身。我的全身像被釘在了走廊上,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籐真的手撫上那張蒼白的臉。
不要!!不要!!不要奪走他的靈魂!我驚恐地閉上眼睛。
但是,沒有發生任何事情。雪似乎也變小,呼嘯的風雪聲漸漸沒有了,很安靜,很安靜。
睜開眼,我看見了比任何一天都明亮的月,比任何一天都要慘白,都要清涼,它的光芒洒在了那兩個人身上,像是一層命運的屏障,隔住了其他所有人。
籐真的手指纖長美麗,緩緩遊移在孩子的臉頰,輕輕為他撫開一絲垂落的亂發。每一次觸摸都是那麼的小心翼翼,似乎帶著很深很深的思念。突而,他緊緊地擁抱住了那個孩子,手指深深地陷入蒼白的衣褶,落下淺淺深深的陰影,慘白的月色流入他的眼眸,滲進去,帶出晶瑩的點點滴滴。
他哭了。
第一次,我看見他哭了。
那滴美麗的眼淚順著他的臉頰緩緩滑過,落到了那個孩子潔白的額頭上,再滑過,溶進那雙清寒的眼裡,就在那一刻,冰雪化了,孩子的眼溫暖起來,就在那一刻,風雪停了,月亮靜了,就在那一刻,小小的鬼成了人。
“……名字……你的名字……”
“……楓……”
我知道,他等的人來了。
流川楓,西國王朝的第十一位皇子,被打進冷宮的月妃的兒子。
宮中的人說,十年前,月妃因為失寵而瘋了,盡管有著身孕仍然一心想著自殺,刀出胸後,卻遲遲不能死去,哀嚎的慘聲幾日未絕,在她斷氣之後,小小的胎兒在血泊中誕生,是食了母親血肉的魍魎。帝王賜名“楓”,卻從來不肯見這個妖異的孩子。冷宮裡出生,冷宮裡長大的楓,像是失了心的幼獸,無溫無情,甚至拒絕開口說話。宮人都說,十一皇子一輩子都隻能呆在冷宮,無人注意,無人關心,直到最後沒無聲息地死去。
而現在,小小的孩子出了宮,來到了西國最為榮耀的所在──白籐神宮。
南國十一皇子楓成了白籐宮主學生的消息傳遍了整個國家。所有人都說,十一皇子可以出頭了。
詩,書,禮,易……繪畫,棋道,劍術……所有的所有,籐真對那個孩子盡力教導。
無人知道為什麼白籐宮主會這麼在意一個無勢的皇子,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明白,籐真已經不是以前的籐真了,。恍惚間,我有一種預感,那個孩子,那個小小的皇子,他等待的那個孩子,會成為他一生的劫難。
籐真對我說,南,你可以叫他楓。可是,我執拗地堅持叫他“楓皇子”,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我心裡已經慢慢碎掉,不再也不能恢復以前的整體。
面對我的堅持,籐真無奈地笑笑,隨你吧。
楓皇子,十歲的孩子,有著比成人更加冷漠的眼神。黑緞的發下藏著白瓷一樣的容顏,黑水晶般的眼睛滿溢了對他人極度的不信任,從未笑過,也未哭過,冰做的一個孩子。隻在看見籐真時,那眼裡的冰冷會驟然融化,像是山林的孤獸尋到了可以安身的地方。
我曾經見過翻飛的海棠聚成了隆重的雲霞,在神宮的檐角燦爛開放,遮天蔽地,無休無止,像燃燒至烈的雪色火燄。在海棠的掩映下,是籐真雪白的綢緞單衣,以及衣袖上繡著的白色花瓣。總在日暮時分,他會獨自一人坐在最高處,把自己沉入暮靄的寂靜之中。而我,就站在他的身後,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
可是,如今霞光中映著的是兩個人,他帶著楓皇子走上神宮的頂樓,看著夕陽把整個國家吞進虹彩的懷抱。
“楓,喜歡西國麼?”
“不喜歡。”孩子黑色的眸子無波無浪,但是帶著幾分清淺的厭惡。
“不可以不喜歡啊,因為……”籐真的嘴角漾起一個淺笑的漣漪,在夕陽的余韻中安然盛放,“這個國家以後會是你的。”
暮靄的霞光聚攏了,匯到他的眼中,讓那湛藍的色彩平添幾道熾烈的虹色,像是神宮裡供奉的金尊戰神,那樣華貴而冷酷。
飛檐上的神鈴在春的晚風中突然叮叮當當地響起來,凄絕而冷冽,那是前塵落下的傷情悲歌,遺落在黃泉的彼岸,就在此刻,唱出。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