籐真喜歡冬天,喜歡白茫茫一片掩天遮地的雪。
他曾經對我說過,那漫天的雪是前世錯失的愛人流落的情,為了遇上今生的伴侶,為了一起獲得新的幸福,飄落人間。
“若是今世仍然遇不上呢?”
“那就再等。”
“若是相遇了仍然無法一起獲得幸福呢?”
“……那就讓他幸福。”
又是陽春三月,人面桃花相映紅。
宮廷早春的桃花宴一向是皇族寵臣聚會的地方。每一年,被邀請的臣子也就証明了自己仍是帝王寵愛的,而未被邀請的,也就意味著被帝王遺忘,從此失勢。所以,每每接近桃花開時,後宮寵妃宮殿裡進出的豪禮和貴族就會變的特別頻繁。
而這些往往不是白籐神宮所擔心的事。白籐宮主籐真健司是帝王最信任和寵愛的神官,已是從多年前就注定的事實。也有不少貴族臣子為了一睹白籐神姿,不惜拋萬金,隻為進入桃花宴。
今年的桃花宴,有了一個新的客人,十一皇子,楓,第一次出現在皇族寵臣面前。
三年已經過去,昔日孤冷的幼獸已成為凜然優美的少年。醇黑幽深的眸子裡豪不掩飾的是清冷和孤傲,直挺的脊背上垂下黑緞的秀發,在後頸處用銀白的緞帶細細系住,緞帶潔白的尾稍飄揚在春風裡,偶綴其上的是幾片小小的落櫻繽紛。
猜忌聲,讚嘆聲……每個人都用驚異的眼神看著這個傳說中妖異的皇子。
而楓皇子對此完全不在意,他是卓越不群的靈獸,無法看見溷濁的存在,隻抬起他清清淡淡的眉目,看向枝頭的春桃,幾點嫣紅,幾點嫵媚。
每一個妃子都不由地拉緊了自己生的皇子。她們沒有想過,一個早已失勢的皇子可以如斯成長,對她們,對她們的孩子造成這樣的威脅。
我看看那些略有驚惶的妃子和皇子,覺得有些好笑。豪華奢侈中養育的孩子,隻成了縱情聲色的廢物,就連外表上都看得出短命的影子。
一陣短暫的喧嘩後,帝王攜著皇後走了出來,緊隨其後的是籐真。剛剛滿了十八歲的白籐宮主,仍然是一襲白綢著身,清淡雅致,隻在衣袖處細細描出幾瓣潔白的雪割草。他靜靜地抬眼,緩緩掃視過眾人,目光停落在楓皇子和我的身上,然後淺淺笑了,淡淡的眉角飛揚起來,像是南國揚子湖畔迎風的楊柳。
“楓兒,過來。”帝王向著楓皇子伸出了手,“這桃花宴的第一杯酒朕賜給你。”
一時之間,整個會場都靜了下來,一片詭異的死寂之後,就是眾人的交頭接耳。
每一年,這桃花宴的第一杯酒一向是帝王賜給第一皇子的,而今年,卻給了一個沒落的十一皇子。皇後的臉色變得鐵青,她身後站著的第一皇子臉上也是,一片青色。而楓皇子似乎不知道這些,他有些不耐地皺皺眉,沒有動。
“楓兒?”
我有些緊張地拉拉他的衣袖,而他隻是抬頭,看向了籐真,後者朝著楓皇子點點頭。
楓皇子終於走上前,接過帝王手中的酒,一飲而盡。
“兒臣謝過父王。”
完美無缺的禮儀,完美無瑕的皇子,帝王的眼中掠過一絲讚賞。
就在那一刻,一個細碎的微笑悠然綻放在籐真的臉上,明艷如早春盛放的桃花。
桃花宴之後是狩獵大賽,最年少的十一皇子楓獲取了最多的獵物,並為帝王捕獲了一隻珍貴的白狐。再之後的慶功會上,帝王一直沒有讓楓皇子離開他的身畔。皇後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其他寵妃的臉上也沒有一個脫離了青色。隻有籐真,一直帶著淺淺的微笑,那麼閒然,緊緊地跟隨在帝王和楓皇子的身後,不時地在兩人間插入些話題。
那個晚上,楓皇子由於太累早早睡了,而籐真在長明燈下描了一夜的畫,幾卷細帛,舖了一地。幾抹圓潤,幾抹柔嫩,幾抹寂寞,繪成的是大朵大朵潔白的雪割草。
“籐真,我不懂,為什麼要讓楓皇子去參加那樣的宴會。你應該知道他不喜歡……”
他沒有抬頭,隻淡淡地說道。
“南,你認為對於一個皇子,最幸福的是什麼?”
“……權勢麼?”
他抬眼,深深地看向我,有些輕嘲地笑了。
“對於一個皇子而言,最大的幸福莫過於登上九五之尊。而我,隻是幫他達到而已。”
“所以,即使不情願,你現在也常常入宮去見那些尊貴之人麼?”
沒有等到他的回答,他隻是放下手中的畫筆,站起身,走到窗邊,看向窗外翻飛的雪色海棠,那白凈的色澤融進他的眼眸,鍍上一層淡淡的寂寥。
突然地,我想到了今天在皇宮中聽到的一些閒言碎語,不由問道。
“籐真,我聽說……皇上很喜歡你……是麼……”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他回頭,眼中蒙上一層薄薄的暮色。
“然後呢?”
“不……沒什麼……”有些局促地,我低下了頭。
他走到我身邊,輕輕拍拍我的肩,然後拿起了畫筆,繼續描繪那一朵朵的潔白花朵。許久以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真希望冬天早點到來。”
?
據說西國皇族有一把神刀,是每一任的帝王所擁有的,如果哪個皇子有了那把刀,也就意味著他會是下一任的帝王。
而現任的帝王已經決定在下一個雪落之冬決定神刀的新主人。
每一個有皇子的妃子都開始忙碌,和她們有關的臣子們也開始不停奔波。
籐真進出皇宮的頻率越來越高,而他臉上的疲倦也漸漸顯露。我知道,白籐神宮在宮廷朝野的勢力是很大的,但是,再優秀的皇子,沒了家族的庇護,終究難以出頭。
那年的雪來的早,還未等菊花開過,白雪就翩然而至了。
“籐真睡著了麼?”看著楓皇子身畔倚著的籐真,我不由輕聲問道。
“嗯,最近幾日他好像很累。”拿過我手裡的外袍,他小心地給已經睡著的籐真披上,然後把籐真的頭輕輕靠向自己的懷抱。
我突然發現,當初那個小小的孩子,竟不知不覺成長的比籐真都要高了,來年的年初,他也要滿十四歲了。
少年的皇子就這樣擁著白籐的神官,靠在窗邊。屋內,是小小的火爐,燃起橙色的火燄,溫暖柔和。屋外,是白色的落花,飄忽忽漫了一天一地。
很久以後,我還常常會回想起這個畫面,每一年,每一年……
“楓皇子……對你而言,什麼是最幸福的?”
“嗯?”少年有些迷惑地看著我,沒有回答。
“不……算了,我去熱一壺茶給你們吧。”我起身準備去廚房,卻被楓皇子攔住。
“你留下陪著他,我去吩咐下人準備,他最近喝茶總要八分熟,和著新開的白梅花瓣熬成的。”
當楓皇子的腳步聲消失在轉角後,我看見籐真藍色的眸子睜開了。
“你沒有睡著麼?”
他抱著外袍,沒有說話,睫毛輕輕顫動著,似一個前世初醒的夢,那麼纏綿悱惻。
突然,他溫柔地笑了。
那一夜,籐真去了皇宮,沒有回來。
楓皇子在雪中等了一夜。
無論我怎麼勸,怎麼說,他都不肯離開神宮門口那棵海棠樹,甚至拒絕我的靠近。
風和著雪掠過他的身畔,撫過他蒼白的面頰,一點血色都沒有留下。月亮流瀉出了慘白的光,落到他的身上,像僵死的蝴蝶,無聲無息。
少年的手緊緊抓住自己的衣襟,緊緊地,幾乎泛起了青筋。
而我,在雪中撐著傘,陪了他一夜。
初晨時分,雪有些小了,楓皇子的身上積了厚厚一層落雪,而他的臉色已近青白。我正準備走上去給他披一件外袍,突然遙遙聽見了有人走近的聲音。
紙傘上同樣落著新雪,紙傘下的金褐長發飄進飛雪之中,那雙藍色的眸子有些驚訝地看著我們。
“你們……”
少年的眸子有些東西在湧動,像冷冽的火燄,兀自燃燒。他跑上前,一個踉蹌差點栽倒,被籐真一把扶住,傘掉了,在白凈的雪地上翻了幾圈,終是停了。
“楓?”
楓皇子緊緊地抱住了籐真的雙肩,然後,又握住他的手。籐真沒有說話,任憑自己的雙手落進少年冰冷的指間,十指交纏。
穿過少年漆黑的發,籐真看向我,淡淡地,笑了。
突然地,滾燙的眼淚流出了我的眼眶。
身後,神宮的鈴當響了起來。
叮當……叮當……叮當……
?
楓皇子十四歲生日的那一天,帝王把神刀賜給了他,從此,十一皇子楓,成為太子楓,入主東宮。
楓皇子離開白籐神宮的那一天清晨,下了一場大雪,院角的雪割草全開了,一片白茫茫,和著飛雪,飄揚。
為他撐起一把傘,我和籐真來到了花叢的前面。
雪割草盛放,盛放,開到及至,燦爛到無可救藥……
一襲披風吻上籐真纖細的雙肩,楓皇子為他系好了繩結。
“要走了麼?”
“嗯。”
籐真黛青的眉彎起一個細細的弧度。
“自己保重。”
拿出一個匣子,楓皇子遞給了籐真。
“這個,你幫我保管,總有一天我會回來取它。”
話畢,他轉身,走向了門口已等待多時的馬車,沒有回頭,少年的背影冷冽如刀,湮沒住淡漠的前塵舊事,充滿了堅定的意味。
冰雪下的雪割草,開得更加艷麗,在風中,一點點搖曳。
抽開盒蓋,裡面靜靜地睡著一把刀,古樸的刀柄,蒼白的刀刃,一抹流光盪漾其上,掩不住的是它天然而成的神聖風姿,是帝王御賜的神刀。
就在那一刻,籐真的臉色變的慘白,撲通一下,刀和匣子一起落到了地上。
雪一點點吻上神刀的利刃,白色交相輝映,像是楓皇子眼中曾經燃燒的蒼白的火燄。
很久以後,我聽見了籐真的喃喃自語。
“神刀蒼燄,遇佛屠佛,遇神弒神……”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