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類：流藤 by semon
四季系列之──冬﹒雪割草：幕四 彼岸花
彼岸花，開彼岸，不見花，不見葉。
奈何橋邊總是開著這樣的花，開得滿天紅霞，紅到熾烈時，幾乎漫出鮮血。
彼岸花，綻在彼岸遺忘前塵的花。
“每一次，我都會在忘川看著，看著那些亡魂義無返顧地撲向彼岸的花。”
“彼岸花，之於孟婆湯，本是一樣的。”
“忘了前世，也好，可以有一個新的來世。”
“可是，每一次，每一次，看著他走向那一片彼岸花，每一次，看著他忘記所有過往，我，已經累了。”
楓皇子走的那天晚上，籐真醉了，長長的秀發流瀉下來，舖滿一地，隨著他一杯杯飲酒，兀自顫動，像是遺落忘川的靈魂，失了前塵，遠遠地，找不到歸處。
“每一世，每一世，都要尋他，尋他，最後，仍是咫尺天涯……”
“父親說過，我們不會幸福，是的，不會幸福……我知道，所以，希望他能幸福……”
他蜷起身體，緊緊地抱住自己的雙肩，輕輕顫抖，隻是一個孩子，一個累了，倦了，傷了心的孩子。
“可是，好痛，一想到他的未來不會有我的存在，好痛……”
第一次看見這樣的他，我慌了神，扶住他的身體，卻不知如何安慰。我不懂他的話，我不懂他的前塵藏著如何的傷和痛，我隻能緊緊地擁住他，一遍遍地說。
“楓皇子不會離開你的，我也不會。不會……”
他笑了，唇角輕揚，象開了一朵轉瞬即逝的花，那麼悲傷。
“是我要離開……”
“我活不過二十歲，這是詛咒……”
“我隻剩下不到一年了……”
神說，你們犯了罪。
西國國歷1200年1月，太子楓即位太子，之後一年內，掀起腥風血雨，年少的太子，處理異己的手段極為高明和殘酷，加上有西國最高神宮白籐的支持，未到金秋木犀開時，舊帝退位，太子楓繼位為帝，年未十五。
新帝登基那一天，金色的菊海溢滿了皇城，暖黃的色澤似乎預測著未來的無限美好。
走上皇城的頂端，那個少年，不，他已經沒有了少年的青澀和稚墙，他的眼睛仍然清冷但是帶著帝王的霸氣，絕世出塵，他抬手，萬人匍匐。
“吾皇萬歲！萬萬歲！”
昔日的皇子楓，今日的帝王楓，就在那樣燦爛榮耀的陽光下，靜靜掃視他的僕，他的國，屬於他的，一切。
最後，把目光落到了他身邊站著的籐真臉上。
籐真平靜地看著他，許久，微笑。
新帝繼位，冊封眾臣。
“封白籐神宮宮主籐真健司為右丞相。”帝王的臉上，是一片暗隱的欣喜。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位啊……讚嘆聲，嫉妒聲。
籐真在這樣一片聲海中上前，白色的衣擺飄過華奢的地毯，清清亮亮的聲音揚起了。
“臣請辭。”
波瀾不興。
?
他們說，白籐宮主瘋了。放著到手的榮華富貴不要，反而還說要辭去白籐神宮宮主一位，離開京城。也有人說，白籐宮主過於輕狂，仗著自己是帝王的老師，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總而言之，他們都等著看好戲，看著那個榮耀的宮主成為帝王憤怒的陪葬。
可是，帝王隻有一句話。
“不放。”
不放……
無論世人怎麼相傳，白籐神宮仍是那麼安靜無波。
籐真平靜地處理他離開神宮後的事宜。我知道，無論帝王怎麼不放，他，都是要走的，無人能攔。
帝王楓沒有再來白籐神宮，也許，清傲的少年無法忍受拒絕。籐真開始長時間地坐在長廊的盡頭，抱著那把蒼燄，靜靜地凝視日出日落，花開花謝。
冬初白梅開的時候，帝王楓在宮廷裡舉辦第一場宴會，邀請了籐真和我。
宴會並不華奢，新帝對於治國有著清醒的認識。
看著被眾臣擁著的帝王，籐真和我遠遠地站到了一邊。
“臣有一女，鬥膽獻給皇上。”新任的左丞相招招手，一個覆著薄紗的女子徐徐走出。面紗褪下時，露出的是傾國的容顏，一顰一笑，端莊優雅。
沒有看後續發展，籐真帶著我離開了宴會場。
“你不擔心麼？如果那個女子枉有傾國之姿，沒有……”
“左丞相是個穩健而忠心的人，他的女兒，必有皇後的風范。”
“可是，你……”
他突然止步，看向了長廊的外面。
落雪了，今年的第一場雪，落在了中庭那一片梨花樹上，紛紛揚揚，恰如五年前的那一天，那一個晚上，我們遇見了一個小小的鬼。
而今，鬼長大了。
伸出手，有飄忽的雪瓣穿過他的指間，他抬頭，望向不知名的遠方。
仿佛在很久以前，忘川邊，有一個白衣的精魂，望向彼岸盛放的花，望著彼岸錯失的愛人。
他說：“不要忘了我。”
花開花謝，一生約定，一生等待。
三生三世，每每夜裡醒來，隻空留一個前世沉澱的枯黃舊夢，伸出手，也挽不住。
長久了，也會忘卻。
“這樣也好……”
突然他開始不停地咳嗽，最後吐出一口殷紅的血，落在雪地上，像開了一朵燄紅的彼岸花。
籐真低低笑了，有些像在哭泣。
“我們，終於走到盡頭了。
－－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