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類:流藤 by semon

四季系列之──冬﹒雪割草:幕五 一生夢

──如果可以,請讓我在雪化前離開你。
──如果可以,我不想在你面前死去。

又下大雪了。
潔白無暇的雪掩住所有的道路,來的路,去的路,都沒有了。

“籐真,你是病了,為什麼不讓皇上給你找最好的醫生來呢?”
“這不是病……我隻是,不想在他面前死去。”
“那麼,我們去我的故鄉吧,那裡有很多的河塘,夏天來時,滿塘開滿粉色的荷花,你會喜歡那裡的。”
“南,明年雪化前,我就不在了……”
“不會的,隻要你去了南國,一定會慢慢好的……”
“南,別哭……好的,我們去吧……”

遣散了神宮裡所有的人,籐真決定和我一起回我的故鄉。我認為,籐真隻是病了,隻要去了那個美麗的南國,他一定會痊癒的。是的,一定會……

神說,愚蠢的人啊……

一月,初一,有雪。
皇宮裡舉行的是帝王的生日宴會,燈火輝煌。

站在神宮的高處,看著那一片繽紛燦爛,籐真的眼漾過幾道淺淺的漣漪。

“南,走吧。”

走過神宮的院牆時,那一片雪割草還未開放,幾朵晶瑩的花苞,在風雪中搖擺。

雪化之前,它們就要死去了,所以,籐真從不會讓它們開放在自己的身邊,隻會遠遠地看著它們,盛放,凋零。

一個長長的嘆息溢出他的唇畔。

“你,要走麼?”突然,身後傳來帝王楓的聲音,一時之間,我和他都定住了。

沒有撐傘,甚至沒有加上一件外袍,少年帝王就那樣站在雪幕之中。大概是剛剛得到消息,就沖過來了。

沒有回答,籐真和他遙遙地望著,幾步的距離,似已隔了一生一世。

“南,你等我一會,我有一樣東西要給皇上。”

把傘遞給我,籐真轉身走向神宮。帝王微愣了一會,也趕忙跟上了。

呆呆地撐著傘,站在雪中,我突而感覺有一種生命的波動。

牆角的雪割草開花了,雪割草,盛開著那繪出柔和圓弧的花瓣,沐浴在飛雪之中,輕輕搖動,有一點脆弱,有一點嫵媚。

一種強烈的不安湧上我的心頭,我跑向了神宮。

精美的木匣,從籐真白凈的手中落到帝王的掌心,在神殿燭光的輝映下,幽幽閃亮。

“這個,還給你。”

像是前世的虧欠就在這一刻,全部交還。
帝王秀頎的身體突地僵硬在冬的寒溫中,沒了溫度。

“你真的要走?”

“是的。”

“為了我,也不可以留下?”

“……是的。”

帝王的眼閉上了,緊緊抱著那個木匣,似要將它毀碎。
一步一步,籐真轉身走向門口站著的我,一步一步,很慢很慢。

我知道,籐真不願意死在他的面前,因為他是王,因為他應該堅強,因為他必須幸福……

我知道,籐真會和我一起回到我的故鄉,然後,安靜地死去……

月亮出來了,亮的刺眼,籐真不由眯起了眼。
就在那一刻,我聽見了風割破空氣的聲音。

一把刀,尖利的刀,名貴的刀,穿過了籐真的後背,從他的前胸挺出,明亮的刀尖掛著幾縷鮮紅的血,亮的耀眼,像是焚火自盡的蝶。

古老的神刀,蒼燄……遇佛屠佛,遇神弒神……
腿一軟,我跪倒在地上,連聲音都無法發出。

籐真艱難地轉過身,看向那雙清亮的瞳孔。帝王的眼裡湧出大顆大顆的淚珠,純凈無瑕,一起落了出來。

“……別哭……楓……”話剛出口,卻湧出一股股血的泉。

“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帝王哭了,眼淚匯成了憂傷的海。他把籐真靠向了自己的懷抱,就像過去一樣,緊緊相擁。

沒有驚惶,沒有憤怒,甚至沒有痛苦……籐真緩緩抬手,就像多年前的那個芬芳的夜晚一樣,為他撫開一絲垂落面頰的亂發。美麗的指尖滑過他的眼瞼,唇畔……終於,垂下了,再無聲息……

那幾朵綴在衣袖的雪割草,死了。

月亮瘋了。
瘋狂地明亮著,瘋狂地……

風,冬風,夜風,起了……吹起帝王墨黑的發絲,繞住籐真順瀉而下的金褐長發,緊緊交纏……

“籐真,你看,月亮圓了……”溫柔的聲音像是一個前世遺承的嘆息,帝王伸出手,一點點擦幹籐真臉上遺留的血跡,然後,抱起了這個纖細的身體。

他看向我。

“南,你走吧。”
“楓皇子……”
“我記得,你以前問過我,對於我而言最幸福的是什麼。其實,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麼叫做幸福。”

他笑了,第一次,他笑了,那黑如夜幕的眸子閃亮得仿若明星。

“可是,我知道,如果沒有他,我不會幸福。”
一個細碎的吻輕輕地落在了籐真的額畔,那麼溫柔纏綿……

此刻,他已經不是帝王楓,也不是皇子楓,他隻是那個小小的鬼,蜷在自己的天地裡,遊走在忘川的河中,一生一世尋著自己可以靠岸的地方。

轉身,他抱著籐真向神宮的高處走去。
我知道,他要去的,是神宮的頂樓。

到了春天時,那裡的飛檐處會有大片粉白的海棠,而鈴當會在柔風中叮當作響,而後,有一個白衣的少年站在那裡,衣袖上綴滿潔白的雪割草,他的笑容比春天還要美麗。

他會對那個小小的孩子說:“這個國家,以後是你的。”

是你的……

一點白色的火燄出現了,然後是一片,一群……

遙遙的,我看見在那白籐神宮的最高處,有兩個模糊的人影,在白色的烈燄中,緊緊相擁……

……

西國國歷1201年1月,白籐神宮火災,七日未滅。帝王楓和白籐宮主化身火中,屍骨無處尋找。後,新帝建墳皇陵,名曰“楓帝塚”。

*** *** ***

之後,過了多少年了?

依稀記得自己逃離了那個燃燒的神宮,暈倒在雪地裡,被一個路過的商人救了。後來,我嫁給了那個商人,有了女兒,我的女兒也有了女兒。
再後來,我帶著那個少女來到了這一片雪原。
曾經的白籐神宮的所在,現在隻留下了一片白茫茫而已。
我記得,他對我說過。雪,可以覆蓋一切,所有的過往就這麼輕易地被湮滅。

雪地裡,剩下的是那些雪割草,盛放,盛放,嫵媚至極。
多少年過去了,我還記得,我和他相遇的那個夜晚,我和他遇見那個孩子的夜晚。也許,我的一生就是為了遇見他,遇見他們,看著他們愛過,傷過,死去,然後用我剩下的時間來懷念……

“祖母,你怎麼哭了。”少女慌張地握緊我的手。
晶瑩的淚珠滑過我蒼老的面頰,落到雪割草的花瓣上,輕輕顫動。

少女拿出手帕為我擦拭眼淚,紅潤的面頰,清新的發香,這是曾經的我麼?我那早已失落的芳菲年華……還是,那已經遺落前塵的舊夢……

滄海桑田,人生如夢,何人留得住華年。

如果這是夢,我不會希望夢有醒來一天。
我的夢裡永遠是那樣一座美麗的神宮,喚名“白籐”。

一年四季,總有清脆的鈴當聲飄揚在檐角。春天時有紛飛的海棠,夏天裡有滿池的蓮藕,秋天到會帶來一地的金色秋菊,然後是冬天,細雪漫天。你繞過門口那株高大的海棠,走到神宮的牆角去,你會發現,那裡盛放著一種美麗的白花,叫做雪割草。

……

你見過那種花麼?

SEMON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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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四季寫到這裡,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笑,這篇雪割草原是給CECIL的生日賀禮,卻拖到了今天。而且,原本準備寫15K以下,不知不覺就寫了25K的樣子,由於寫的匆忙,很多地方還未修訂,等我放假後再慢慢斟酌。^^

不出意外的話,我大概會在春天花開時寫四季的最後一篇^^(不負責任預告ING∼)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