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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坐在春天的庭院中，可以聽見花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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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楓是屬于秋天的植物，特別是滿山開遍時，非常漂亮。想必流川同學的父母是熱愛秋天的吧？”
已不知道是第几個白痴老師問同樣的問題了。
我轉過頭，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不去理會身后瀕臨發作的老師和竊竊私語的學生們。
窗外，楓樹的葉子紅了，雖然不是整片的楓林，可是那紅色，仍然灼人得耀眼。刺眼的紅色。
又是，秋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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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楓……你要記住，你是秋天出生的。我們被他拋棄的秋天。”
女人總在喝醉之后哭著叫喊著不知名的男人的名字。
她總愛喝紅色的酒，紅色的，楓葉的紅色。
而男孩，只是冷漠的看著她。仿佛這個哭著喊著的人不是自己的母親。
只是，一個無關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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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說她要結婚了。我只是點了一下頭。
十五年來，這樣的事情已經很多了。每次她都興高采烈地告訴我她要結婚，過不了多久，她就會整夜地喝酒。然后哭著喊父親的名字。
其實，我也不確定那是不是父親的名字。
只是，有時候，我想為自己找個藉口。
我，也是有父親的。
雖然……被拋棄了。
對，被拋棄了，連同她一起。
有時候我不明白她為什么能夠一次又一次地去尋找她所謂的愛情。明明每次到了最后都會被拋棄。
為什么，還那么執著？
那些男人們我見多了，不管他們是否說過要娶她，在見了我之后，他們都會拋棄她。當然，有些還沒有到見我的程度，也拋棄了她。
她，也許只有美貌一個優點。
但，她的美貌無法讓她的孩子改變私生子的地位。
這個男人，很奇怪。
對面坐著的是她的所謂的“未來的丈夫”，是一個溫文爾雅的人，至少表面看起來是如此。他溫和的笑著和我攀談，雖然我跟本就沒有回答過一句。但他沒有氣惱，雖然顯得有些沮喪。
我突然感到了莫名的焦躁。為什么還不快點結束呢，快點拋棄她啊！
突然，這個男人好像找到了好的話題。
“楓君，你的名字很好聽呢。秋天里，漫山的紅楓樹真的是特別好看。想必你過世的父親很喜歡楓吧？楓君也一定很喜歡看紅色的楓林吧。”
過世的父親？
我看了看她，她有些尷尬地低下頭。
是這種理由嗎？
我別過頭，不准備理他。
她輕輕地踢了踢我，她的眼中在那一瞬間閃過的是……哀求。
突然，我感到了憤怒。
“他是在秋天拋棄了我和母親。我也從沒看過什么紅色的楓林。”
她的臉色變的慘白。
反正最終是要被拋棄的，不是嗎？
男人的臉上掠過一絲愕然，但馬上他笑了，溫和地、
“那么，什么時候，我們一家人出去賞楓吧。”
……
迅速站起身，我走了出去。
“楓！”身后傳來的是她接近于哭泣的聲音。
站在水池邊，我平息著心中的怒火，不知名的怒火。
月亮在水池上洒下破碎的影子。
黑夜里樹叢朦朦朧朧得像鬼魅的影子。
然后他出現了，從樹叢中走出來，披著一身的月光，照得他的褐色的頭發染上一層金色的邊。那雙藍色的眼睛在月色中幽幽地閃爍著。
一時間，我不禁迷惑了。
“你就是楓嗎？我是藤真健司。”
藤真……健司……好像聽說過，是那個男人的獨子。
“父母准備在冬天結婚。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很高興能有你這樣一個弟弟。”
哥……哥……？
心里有什么東西在顫抖。
“冬天。連花都沒有呢……”
他笑了，微笑著，溫柔的耀眼的笑容
“可是，春天花會開啊。”
風吹過樹叢,葉子落了下來。
是楓葉。
落進了那一灣溫柔的月光池水中……
?
--------------------------------------------------------------------------
女人在那年的聖誕節嫁給了她選擇的男人。
他成了男孩的哥哥。
在婚禮上，男孩第一次發現，母親的笑容是那么的美麗。
第一次，
也是，
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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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她是笑著離開的。
因為，她不是孤獨的一個人。
婚禮后的一個星期。
舉行了葬禮。
車禍，帶走了我的新的父親和她。
一如電視中出現的場景，葬禮一成不變地進行著。
所幸這個新父親并不是家財萬貫，所以，省去了很多的麻煩。
其實，我并不清楚葬禮有哪些步驟。我只是跟著他在做。
安排事宜，向來賓致謝……
我一直跟在他身后。
而他的手，
一直沒有松開我的……
當一切結束之后，我站在墓園里。
新雪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一身一地……
到了離開的時侯了。
一個星期的兄弟不能帶來一生的牽絆。
向他鞠躬，然后，轉身離開。
手拉住了我。
他的。
“小楓。和我一起住吧。”
疑惑地看著他。
為什么要給自己添麻煩呢？
我冷冷地看著他。
但我知道，在我的心里，心里，有一個地方在燃燒……
“父親留給我們了一棟房子。是個很美的地方，一起去吧。”
他的眼睛里是期望。
我無法拒絕的期望，也許那也是我的期望。
我點了點頭。
他笑了。
握緊我的手，他在我耳邊吐著芬芳又溫暖的氣息。
“你知道嗎，坐在春天的庭院中，可以聽見花開的聲音。”
那一天，我15歲。
第一次，我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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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棟房子，
很美。
男孩第一眼見到它，就迷戀上了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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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棟古老的房子。
下雨的時侯還會漏水的房子。
房子前面真的有一個庭院。
一院的花花草草。
正對大門口有一株櫻花樹，一株年輕的櫻樹，從沒開過花的櫻樹。
春日來，一院的 紫嫣紅更加稱得櫻樹的寥落孤單。
“既然無法開花，為什么不砍了它呢？”
還可以種別的。
“因為它想開花啊。”
?
打掃房間，澆灌盆景，整理庭院，這是他每天都做的事情。
我喜歡坐在一邊，看著他忙碌。
由于時間的沉積，靠近庭院的窗上覆滿了藤蔓。
他推窗，嘩地一聲拉開無數柔韌的牽絆。
清晨的陽光洒的一室一地。
洒在他的身上，閃爍著晶瑩剔透的溫暖的光暈。
溫暖得刺眼。
忍不住瞇上眼睛，看見他在陽光中回頭，微笑。
心中就會流過一陣微痛的恣意。
月色好的夜晚，他會拉著我坐在櫻樹下。
什么都不說，只是坐著。
花花草草撫過腳踝，冰冰涼涼的。
他的頭靠著我的肩，柔柔軟軟的。
看見的是春天的星空。
聞到的是花草的芬香。
聽見的是……
“小楓，你聽見了嗎？”
“……？”
“它在開花。”
“……”
“聽見了嗎？”
“嗯。”
?
他的溫暖和淡然似乎是天生的。
似乎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事情能讓他驚慌，也沒有什么人不能成為他的朋友。
淡淡的含蓄的微笑，即使保持著距離，仍能讓人感覺誠意。
所以，他的周圍總是圍繞著很多人。
我知道，他的笑容不是屬于一個人的。
我也知道，在那個庭院里，他的笑容只是屬于我的。
在那個庭院里，
只是屬于我的，
永遠……
永遠？
沒有任何預警地，有個人闖進了我們的庭院。
那是個高高的帶著眼鏡的男子。
好像是他的好朋友。
我從沒有朋友，
所以我不明白，這個“好朋友”看著他的那種熱切的眼神意味著什么。
我更不明白，為什么他要對這個“好朋友”露出那種溫柔恬美的笑容。
應該只屬于我的笑容……
心里有個地方在崩潰瓦解。
?
“流川君，我……我……喜歡你。”
看向聲音的來源，是一個不知道有沒有見過的女孩。
后來我也沒記住她的名字。
類似的場景發生過很多次，每次我都選擇頭也不回地走開。
這次，我沒有走。
?
“這位是？”
他有些疑惑地看著她，再看向我。
在我們的庭院前。
“女朋友。”
一瞬間，我看見他的臉上閃過一絲訝然，和一絲……傷痛？
心里突然涌出莫名的快感。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呢。”
他微笑，對著她，對著我。
那種謙和有禮的微笑。
那種不著痕跡地拉開距離的微笑。
碎了。
不知道是什么。
碎了。
他開始溫和地與那個不知道姓名的女孩攀談。
謙和有禮地扮演著家長的角色。
嘴角的弧度都像是事先計算過的精確。
那場面猶如一出滑稽的鬧劇。
看著他們，
冷冷地，
我……
離開，
那個庭院。
身后傳來的不知道是誰的聲音。
楓……
?
海邊的風很大，
單車快速旋轉的聲音很好聽，
飛翔的感覺很好，
飛翔……
我真的飛了，
一如鳥般的輕松暢快。
然后，
被折斷翅膀，
重重地摔落。
?
躺在沙灘上，
看著紅紅的東西從手腕皮開肉綻的地方流出。
一時，真覺得有點驚訝。
被海浪日蝕月琢的岩石，居然還這么鋒利。
紅色的液體越積越多，
我看著，
沒有移動，
也沒有叫喊，
看著……
紅色，紅色，楓葉的紅色……
“楓……楓……你要記住，你是秋天出生的。我們被他拋棄的秋天。”
被拋棄了……
突然，我笑了，
笑自己，
不是早就習慣了么？
被拋棄……
早就知道了，不是么？
根本就沒有所謂的永遠。
承諾過的東西尚不能成真。
更何況，
從未得到過，
任何承諾。
我們……終究是……
一樣的……
母親……
……
?
潔白，蒼白，甚至是慘白。
看著這一片的白，我一片茫然。
“醒了！醒過來了!”
很吵的聲音。
亂哄哄的腳步聲。
一大群人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然后，
變安靜，
只剩下一個人。
他.
“好危險呢，幸好送醫院及時。”
“這里的醫生水平不錯。”
“安心休養吧。學校那邊我已經幫你請假了。”
我不知道他在說些什么。只聽清了一句話。
“幸好我也是A的血型呢。要不然……”
……
“你的血？”
聲音很虛弱，不像是屬于我自己的。
他沒有回答。
他的臉色有些發白。
在昏暗幽白的空間里，他的臉很模糊。
“你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他要走了？
伸出手，想拉住他。
手軟綿綿的，抬不起來。
站在門口，他似乎躊躇著些什么。
長長的劉海在他臉上投下層層陰影。
我看不見他的表情。
突然，轉身。
回到病床前。
他的臉上是從未有過的焦慮與堅定。
“我不允許你再發生今天這樣的事情！你身上現在流的是我的血，不准你浪費。我不允許！”
聽起來似乎有些幼稚又任性的話是他在說嗎？
這個看起來激動又無助的人是誰？
停頓了一下，他直直地看著我。
“你是屬于我的！”
你是屬于我的？
我是屬于你的……
聲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
一次又一次地沖擊著我的腦海。
掀起的是萬丈波濤。
閉上眼睛。
我看見的是那個夜晚。
風吹過樹叢,葉子落了下來。
是楓葉。
落進了那一灣溫柔的月光池水中……
?
“小楓，你聽見了么？”
睜開眼，看著那雙湛藍的眼。
“沒有聽見。”
他一愣。
臉上掠過一絲尷尬。
咬咬嘴唇，他俯下身。
賭氣似地在我耳邊一字一頓。
“那我再說一遍。”
干淨又柔軟的氣息。
春天的溫暖氣息。
手不知覺地抬起，攬住他的肩。
然后，
吻上他的唇。
一如預料，
柔軟，
溫暖。
當我戀戀不舍地離開時，看見的是他的眼睛。
眼中是淺藍的深藍的混合的情緒。
化開了，化開了
一片莫名的藍。
讀不懂的藍。
心臟在迅速硬化。
停止了跳動。
等待著他的宣判。
死刑或是……
過了5秒鐘，或是5分鐘，或者5小時……
他，
閉上了眼睛。
我知道，
我擁有了一庭院的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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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楓，那位高橋小姐現在好嗎？”
“誰啊？”
“……不，沒什么。”
“你……”
“什么？小楓？”
“不要再叫我小楓。”
“……”
“我不小了。”
“……嗯。”
楓……楓……
干干淨淨的嗓音柔柔地喚著，比世界上任何音樂都動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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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這間老房有三年了。櫻樹從未開過花。不過，似乎生長地很快，枝干挺拔多了。
我也對它產生了一些期待。
說不定有天，它真的會開花。
如果有那一天……
“我們就一起賞櫻吧。”
他笑著。
我們就一起賞櫻吧……
從我受傷的那一天開始，再也沒有任何他的“朋友”來過這個庭院。
有時，我會假裝無意地問上一句。
你的朋友最近沒來呢。
他就淺淺一笑。什么都不說。
心里就會憑空地浮上一層歉意。
我知道他放棄了很多。
很多他完全應該擁有的。
“你呢，為什么不帶朋友來家里呢？”
“不需要。”
“？”
“我不需要朋友。”
只要你就夠了，不需要其它的任何人。
我知道他放棄了很多。
很多他完全應該擁有的。
而我，
只擁有他而已。
我可以放棄一切，
除了他。
?
左手腕的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疤痕卻是永遠會留下的。
扭曲的溝壑是上天給我的紀念，
給我的美麗的禮物，
一輩子都值得珍藏的回憶。
回憶，
那一段夢般美好的回憶。
?
每天早晨，他都會打掃房間，澆灌盆景，整理庭院。
我依舊坐在一邊，看著他忙碌。
由于時間的沉積，靠近庭院的窗上覆滿了藤蔓。
他推窗，嘩地一聲拉開無數柔韌的牽絆。
清晨的陽光洒的一室一地。
洒在他的身上，閃爍著晶瑩剔透的溫暖的光暈。
溫暖得刺眼。
忍不住瞇上眼睛，看見他在陽光中回頭，微笑。
心中就會流過一陣微痛的恣意。
然后，我也，微笑。
經常的，我喜歡在他不注意的時候抱住他，然后，要走一個吻。
而他，從未拒絕過。
我無法拒絕唇與唇交纏的誘惑。
只有在接吻時，我才發現自己的血在流動，自己的心臟在跳動。
而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不是做夢，不是一場美夢……
夢……
那是一個無法形容的夢。
血紅的楓葉漫天滿地，我四處奔跑，找不到出路。
我大叫，沒有人理會。
只有一個低啞的男人的聲音一遍一遍地重復。
“你會被拋棄。被拋棄……”
睜開眼，一片黑暗的空間，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陷入了另一個噩夢。
手胡亂的抓著，想抓住一個憑靠。
最終抓住的是一只手，冰冰涼涼的手，卻讓我覺得無比溫暖。
他的手。
他坐在我身邊看著我。
黑暗襯得他的眼睛異常明亮。
“楓？”
我緊緊地抱住他。
緊緊地……
“你不會離開我的。”
“楓……”
“不會的，是吧！”
“……”
為什么不回答？為什么？
我焦急萬分把他壓倒在床上。
看著他的眼睛，希望能從里面讀出些什么。
他閉著眼。
心……迅速下墜……
睜開眼，那一層霧似的睫毛下閃爍著的是星光。
他伸出雙手，勾住我的頸，向他壓近，更近……
吻……
第一次，他吻我。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
從此以后，我再也不一個人孤單入睡。
生活平靜美好地異常，我常常在深夜驚醒，仔細辨認我身在何方。
然后伸出手去尋覓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清醒地迎接，交纏，
然后……
緊緊相握……
?
有時候，看著他。看著他微笑著的臉。
我總覺得想說些或者應該說些什么。
關于誓言或者別的一些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話。
但話到了嘴邊，我總把它生生地咽下去。
然后，緊緊地抱住他。
“真……”
我的真實……
唯一的真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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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
“嗯，是去那里的大學做一個月的交換學習。”
“不要去。”
“楓？”
－－－－－－－－－－－－－－－－－－－－－－－－－－－－－－－－－－－－－－
冬天。
冬天，父母離開的冬天。
法國，父母去世的地方。
冬天的蜜月，實在不是一個甜蜜的回憶。
所以，我不讓他去。
也許，這只不過是我的借口。
不要離開我，哪怕只是一個月，一天，一分鐘，一秒……
一刻的分離都會讓我感到不安。
他看向窗外。
“一個月后，就是春天了。到時候，等我回來，一起賞櫻吧。”
我們就一起賞櫻吧……
“如果你沒有回來呢？”
“……”
“沒有回來呢？”
他柔柔地微笑。
“我會回來的。”
……
所以，我相信了。
所以，我放開了手。
冬天的天空總是蒙著灰色的面紗，一層一層，似乎不想讓人看清它的真面目。
那一天，突然下起了雨。
他在街頭買了一把藍柄藍面的傘，我撐著他，去機場。
提著薄薄的行李，我希望這條路永遠走不完。
一輩子，這樣走下去……
臨上機前，雨突然停了。
把傘收起，遞給了我。
“拿著吧，回去時，說不定又要下雨。”
“真……”
“？”
“我……最多只等你十年。”
他，愕然，然后……
淺淺笑開。
“好的。”
天空的面紗一層層的撩起，撥開，流瀉著它本來的色彩。
藍色……
他眼睛的藍色……
不知道是天空映著他的眼睛還是他的眼睛映著天空，
那片藍色，
出奇的耀眼。
他回頭，
微笑，招手，
很美……
比那天的母親，
更美……
抬頭，
是……
冬日的天空……
一翼白色掠過，掠過，
是他的微笑……
在藍天中划下平滑而優雅的曲線……
然后……
墜入……
大海……
－－－－－－－－－－－－－－－－－－－－－－－－－－－－－－－－－－－－－－
男孩始終不懂。
失蹤和死亡明明是兩回事，為什么人們卻總把它們划上等號？
其實，所謂的失蹤，
只不過是，他暫時不想回來。
可，總有一天，
他會回來的……
不是么？
－－－－－－－－－－－－－－－－－－－－－－－－－－－－－－－－－－－－－－
很多人來了。
庭院被擠得滿滿的。
認識的，不認識的。
說的都是同樣的話。
大約是什么“節哀順變”之類的。
我只覺得厭煩。
好吵。
一大群無關的人涌進我們的庭院。
好吵。
我看著那株櫻樹，枝上綴著嫩嫩的芽，黃黃綠綠的，羞羞怯怯的。
會開花吧。
那么……他……會回來吧。
耳邊的嘈雜聲越來越大，几個人似乎哭了起來。
轉過頭，我皺皺眉。
“你們，可以走了么？”
他們看著我，一臉的驚愕。
“真……他，會回來的。”
我清晰地看見，從他們眼中流露出的那種情感，
叫作，
憐憫……
或者
同情……
“滾！”
我關住了我們的庭院，把自己和所有的繁雜隔離。
我躺在櫻樹下，看著天空。
我在等，
等它開花……
等他回來……
天空由灰色變成灰藍，再變成深藍。
櫻樹的葉子長滿了一樹。
綠綠的，蔥蔥郁郁的……
沒有開花……
櫻花總在綠葉長滿前落盡，
也許就是為了不讓葉子看見她逝去時落下的眼淚。
可是，
也許是這株櫻樹太膽小，太怯懦，
連眼淚都不敢流下。
沒有開花……
沒有回來……
什么都……沒有……
我撫摸著櫻樹的軀干，感受著那坑坑窪窪的觸覺。粗糙的質感和掌心的摩娑發出微妙的
細語聲。
--小楓，你聽見了嗎？
它在開花。
不！沒有！它沒有開花！
我狂亂地抓著櫻樹的軀干，直到指尖迸出鮮血，直到沒有力氣，直到跪在地上……
如果它在開花的話，為什么你，沒有回來……
-- 我……最多只等你十年。
--好的。
我們就一起賞櫻吧……
所以……我會等下去……
等它開花，等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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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離開了他們的庭院。
關上了庭院的門。
十年后，
他會回來，
因為他們有個
約定……
－－－－－－－－－－－－－－－－－－－－－－－－－－－－－－－－－－－－－－－－
很多年過去了，
也許并不是很多。
可是，對于我，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
大學，工作，升職……
日子過得很快也很慢。
在歲月的腳步中，我只學會了一樣。
微笑。
我終于明白為什么他經常那樣的笑著。
在很多情況下，只要你微笑，事情就會變得很好解決。
因為，微笑總是代表著很多含義。
而人們通常會自動地向好的方面去想。
而微笑之間的含蓄，又能帶來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神秘誘惑。
很方便的一種表情。
我不由地有些自滿，但隨即，又迷惑起來。
他，那樣經常的對我微笑，
也是因為，
方便么？
我漸漸開始忘記很多事情。
有時候，母親的臉也在記憶中變的模糊。
只剩一個大致的輪廓，不分明的樣子。
我依然討厭秋天，討厭紅色的楓林。
我依然憎惡冬天，憎惡灰色的天空。
我開始害怕春天，不知道在怕些什么……
我再也沒有做過噩夢。
准確來說，我再也沒有做過夢。
但是，我常常失眠。
特別是春天到來時，
我經常睜著眼睛渡過一個又一個的夜晚。
所以，秘書時常為我准備安眠藥。
秘書姓高橋，跟著我已有四年了，很稱職的秘書。
有時候，我覺得，這個名字，這個女人，我在很久以前曾經見過。
不過，也記不起來，所以，很快就忘了。
無關緊要的人，
沒有必要記得太清楚。
只有他，他的微笑，他的吻，他的溫暖……
沒有一刻，
可以忘記。
一個商業聚會。
穿梭著的都是名流。
我和几個大腹便便的老頭站在一起。他們滿嘴里都說著浮華又廉價的贊語。什么“年輕有為”“天才企業家”之類的……
我矜持地微笑。
他們反而說得更帶勁了。
然后，又紛紛提到他們家中有多少位還未出嫁的女兒。
其中一個甚至提到了婚禮應該什么時候舉行。
“下個月，櫻花就要開了。舉行婚禮的話，一定會很適合。”
櫻花要開了嗎？
春天要來了？
十年……
到了……
－－－－－－－－－－－－－－－－－－－－－－－－－－－－－－－－－－－－－－－－
男人回到了那個庭院。
離開了十年的庭院，
他們的庭院。
－－－－－－－－－－－－－－－－－－－－－－－－－－－－－－－－－－－－－－－－
推開關閉了十年的門。
灰塵漂浮在陽光的間隙中。
打掃房間，澆灌盆景，整理庭院，我開始做他每天都做的事情。
由于時間的沉積，靠近庭院的窗上覆滿了藤蔓。
我推窗，嘩地一聲拉開無數柔韌的牽絆。
清晨的陽光洒的一室一地。
洒在我的身上，閃爍著晶瑩剔透的溫暖的光暈。
溫暖得刺眼。
瞇上眼睛，
心中流過一陣微痛的恣意。
忍不住回頭看看。
沒有人坐在那里，沒有人。
庭院里的雜草很多。
櫻樹長得更加挺拔了。
我甚至可以聽見樹上的芽在低語。
“我在開花。”
“我在開花。”
所以，他會回來。
因為，我們有過約定。
古舊的鐘擺當當的響著。
時針指向了十點。
晚上，
十點。
很久以前，他曾經向我保証，不會在晚上十點后回來。因為有一次，他朋友過生日，他一晚未回，而我，固執地等了他一晚上。從此后，他再也沒有參加過朋友的聚會。
桌上擺著十個蘋果，個個晶瑩美麗，都是我精心挑選的。我是挑食的人，特別不喜歡水果。可他經常買很多蘋果回來，然后露出那種美麗的無法拒絕的微笑：“蘋果很有營養的。”
坐在桌邊，我開始削蘋果，很認真地削。薄薄的蘋果皮層層地褪下，露出細白的果肉。
一個……兩個……三個……
我覺得自己仿佛看見了他敲門，進來，微笑……
鐘聲敲響……
十二下……
我的手不由得抖了一下，連續的蘋果皮突地斷了，落到地上。
這一天過去了……
十年后的這天……
我們約定的這天……
不知道坐了多久，
我看著手里削了一半的蘋果，決定繼續削。
因為我還沒把蘋果削完，所以，他還沒回來吧。
手里的蘋果削好了，我伸手再拿一個，卻摸了空。
桌上，削好了皮的蘋果，
整……十個……
看向大門，
寂靜，
只聽見，
隱隱的微風撫過。
我盯著地上，層層的蘋果皮像情人的手一樣的糾纏著，緊緊不放。
手……
我仍然清晰地記得，在很多個漆黑的夜晚，我抓住的手指。
緊緊相握……
我伸出手，抓住那些果皮。
粘膩的觸感。
松手，
它們落下，四處散開……
很輕易地……散開了……
桌下躺著一把傘，藍柄藍面，他走的那一天買的。
鋼絲的撐架已經布滿了鐵鏽。
我想把它撐開，沒有成功，
我使勁，
啪的一聲，
傘裂了……
裂了……
我希望能撐他走一輩子的傘，
裂了……
……
我在做夢。
夢里有一條很長的路，似乎沒有盡頭。
遠遠地，看見他的背影。我想拉住他，卻怎么都追不上。
他回頭，微笑。
“楓 ，你要記住，你是秋天出生的。被拋棄的秋天。”
赫然是母親的聲音。
然后，整片整片的楓林亂舞著，隔住了我和他。
他扭頭，繼續走去。
我想大聲的叫喊，卻發不出聲音。
他走遠……走遠……
……
有什么東西刺激著我的眼睛。
我睜開了。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在我臉上流過。
很冰冷的陽光。
我覺得心都要凍結了。
桌下，是一把破碎的藍柄藍面的傘。
桌上，是十個削得漂漂亮亮的蘋果。
桌子上方，是一個古老的時鐘。
時針指向，
整
七點。
---如果你不回來呢？
---我會回來。
-- 我……最多只等你十年。
--好的。
騙人……
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
我站起身，將蘋果全都推在地上，再推倒桌子，砸毀身邊一切可以破壞的東西。
不是說過十年后會回來嗎！！
……
突然，我停住了。
沒有，沒有說過。
他是說，讓我等十年。
可是，沒有說過，他一定會回來。
……
原來是這樣……
我靠在牆邊，笑了。
原來，
我真的……被拋棄了……
我笑了，不知道在笑什么。
他的微笑，只是因為方便么？
他的溫柔，只是因為同情么？
他……不愛我……
愛……
我突然發現，他根本沒有說過愛我。就像我從未說過愛他一樣。
可是，他應該知道的啊。
難道是因為我沒有說過，所以，
他拋棄了我？
那么，我現在說可以么？要我說多少次，說多久，都沒關系。
可是……
是不是，
遲了？
陽光漸漸地撒滿一地……
有一樣物品在地上幽幽地發著光。
水果刀……
我拾起了它。
看看自己的左手。
那許久之前留下的傷疤已經變得很淡了。
只剩下些許淺紅的痕跡。
和我的記憶一樣，
變的模糊不清。
刀划下，
血緩緩地流出。
感覺不到任何痛楚。
心，
都麻木了。
也許，
在他離開的那一天，
我的心就死了。
只剩下這個空殼在執拗地等待。
等他回來。
現在，
這個腐朽的軀體，
已經，
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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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男人呆呆地站著，一動不動。
敲門聲響了很久。
終于，
男人拋下水果刀，
沖上去，
一把拉開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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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外面的是……
她……
秘書高橋，
不是……他……
……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似乎有些害怕地看看我。
“我……我很擔心……所以……啊！！你的手！！在流血啊！”
本來想問她是怎么知道這個庭院的，但是，話沒出口，我愣了。
我推開她，沖出了門。
“流川君……不……流川先生！您在流血啊！”
我已聽不見任何聲音。
因為，
我看見了，
一樹的櫻花……
白的近乎透明的花瓣。
白的近乎耀眼的花瓣。
層層疊疊，起起落落，遮遮掩掩，洋洋洒洒……
我們就一起賞櫻吧……
我跪倒在地。
仰頭……
櫻樹的枝椏將天空分成了無數大大小小的碎片。
風過，
這些碎片就紛紛地落下，
洒的我滿面滿身……
那是……
天空的眼淚。
---如果你不回來呢？
---我會回來。
-- 我……最多只等你十年。
--好的。
我的頭腦開始變得清晰。
很多忘記了的事情，突然又記起了。
母親的樣子……
還有，身邊這個正在哭泣這個女人的名字。
高橋萌子，
我的高中同學，
曾經的，
女朋友……
風掠過樹枝，發出沙沙的響聲。
櫻落下，卷起一圈圈夢的漣漪……
第一次，我如此清晰地認識到，他回來了。
第一次，我如此清晰地認識到，他……再也不會回來。
我們就一起賞櫻吧……
……
是誰說我不愛你，這滿園的春天，就是証明……
……
一首早被遺忘的歌突然清晰無比地出現在我腦中……
好像，
是他最愛的歌……
我彎下腰……
二十八年來，
第一次，
我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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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冬天，我和萌子結了婚。
在法國度的蜜月。
其實，法國是個很不錯的地方。
那里的春天，很美。
后來，我把家搬回了那個古老的庭院。
過了几年，我有了一個兒子。
春天的庭院，很美。
月色好的夜晚，我會抱著孩子坐在櫻樹下。
他總是揮舞著胖胖的小手，然后，呵呵地笑著。
我知道，
他聽見了，
花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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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
花會開…………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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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記--
住的地方，門外有一坡的櫻花樹。春天到來時，總是很熱鬧。粉的，紅的，白的。滿目的眩然。
櫻花落的時候，從樹下走過，讓櫻花瓣柔柔的飄到頭上，肩上……
春天的花實在是很多的，
櫻花沒開時，我看那山坡上擁擁擠擠的梅花和桃花，繁榮的喜人。櫻花落了后，我看那滿樹滿樹的繡球，綠的煞是可愛。
時不時，還可以驚喜地發現有些淺淺的紫藤在樹上對你微笑。
叢叢的月季是經常有的，草叢里總可以看見動人的鈴蘭。
還有一些紫紫藍藍的不知名的野花。
前段時間大路兩旁的白玉蘭開得很旺，真的讓人體會到何謂“像燃燒的雪”。
這兩天，看看不遠處的池塘，荷花好像要開了。
然后，我就盼著白木蘭的盛開。（每年我都忘記她是什么時候開的）
再然后……
秋天，后山會有滿山的紅楓，隔壁院子里種滿了桂花，想必會是個可愛的季節。
冬天，鄰山的滿山臘梅必會飄香萬里，我喜歡那種透明的黃色。
然后，再回到春天，
門前，屋后……
片片的櫻啊……
其實……并不是只有春天，花才開的……
只不過……
年年歲歲花相似……
歲歲年年人不同…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