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我從床上被叫醒,聽說白主教要見我。
走進白主教過度裝潢的豪奢起居間,我立即感受到凝重的氣氛。白主教閣下沉在高背椅裡,身旁照例站著如影隨形的黑主教閣下。即使有緞質面具遮擋,我依舊知道他們的表情是不愉快的,因為教士團的一員正垂著肩膀趴伏在房間正中央的地毯上,全身不住顫抖。
我行了禮,不引起任何注意的靜靜站到角落。聽他們的對話我才知道,原來黑夜之霧昨天晚上再度出現,弄沉了組織一整船的軍火,而那個簌簌發抖的可憐蟲,就是該為這件事負責的人。
每一次黑夜之霧的出沒,大半都會造成眼前的局面,我已習以為常。於是我移開注意力,慢慢轉動著我的視線。
從這個角度看著黑主教,越讓我想起Dark Seven說過的話:黑主教擁有和白主教相同的身材,是白主教的影武者。
不錯,他們真的很像,甚至白主教說話的方式、聲調,黑主教都能完全的模仿。也許很多的時候,出現在我們面前的白主教,並不是白主教本人。
黑主教是組織裡對白主教最為忠誠的人。對曾這麼說的我,Dark Seven搖著手指:『不,不僅僅是忠誠,還有熱烈的愛情。』毫不害臊的使用著言情小說裡的台詞。
我說他用詞很噁心,但不能全盤否定他說的話。就拿諸星大的死來說吧!在我們騎士之間私下流傳著一種說法,諸星大是死於黑主教強烈的嫉妒心。
這要追溯到好幾年前,利用白主教閣下大概十年才會有的一次疏忽,對頭組織突然的襲擊他。當時,一到三號總共六名的貼身騎士都不在場。白主教雖然親手格斃了六到八名的敵人,卻依舊寡不敵眾,狼狽到連面具都搞丟了。
後來是諸星大救了他。為了等候接應以及休養傷勢,白主教就待在一間與外界隔絕的小屋裡,等黑主教趕到時,他已用真實面目和諸星大獨處了三個晝夜。
之後,白主教對諸星大的態度和以往也沒有任何不同,但黑主教的妒意就是無法平復,他給諸星大過於激烈的藥物,親手編導他的死亡,經由警方的手。
不曉得白主教是否知道內情?但我以為,就算他知道,他也不可能為了一名騎士而冒上和黑主教決裂的風險。
當我的回想告一段落,冗長的報告與千篇一律的請罪也終於結束,白主教沒有立刻說話,他用白色手套包裹的纖長手指規律的敲著桌面。
我想,那位悲慘教士的心跳此刻大概也掌握在同一隻手中吧?如果手指敲擊桌面的動作停止,他的心跳恐怕也要跟著停止了。
『你們的無能是不是在告訴我,每一回的行動都必須要有騎士跟隨,否則就可能會出意外?』白主教說話時的抑揚頓挫宛如朗誦詩歌般悠揚,內容卻極盡挖苦譏諷之能。『告訴我,我既親愛,又無能懦弱的愛將啊!是不是這樣呢?』
我開始同情那位教士。白主教擺明了就是要發洩他的不滿意,這種情況下他能怎麼回答?做更多的辯解以引起更大的憤怒?
所幸那位教士雖然無能,到底還是處身組織多年,並沒有作出更愚蠢的事。他持續著他的顫抖,連頭也不敢抬。
『是啊!你無須回答,你們精彩的作為已帶給我很深的印象了,不是嗎?』
似乎已經感覺到一個人說話的無趣,白主教將背脊拉離沙發,聲音陰沈得像從海底發出,我則私自在想像中為他加上一對揚起的眉毛。
『我該拿你怎麼辦呢?』
白主教的右手無名指上閃著奇異的光芒,那是一枚能轉出細針的銀色戒指,染有劇毒〝王后之吻〞,當者立斃。
發著抖的可憐蟲這回真的怕到骨子裡去了,因為他做出腦袋清醒的人決不會做的事,衝上前去扯住白主教的西裝下襬,悲慘兮兮的求饒。
我趕在震怒的黑主教之前,用鞋底將那隻可憐蟲踹開。因為如果我不這麼做,他一定會傷在黑主教手裡,而他的現況已經夠難看了,沒有必要再受折磨。
黑主教可能看了我一眼,但我假裝沒有發覺,視線保持著不和他接觸的角度。
收復衣角的白主教在我的想像中是緊皺眉頭的。先前的過失再加上現在這一筆,我已經不太願意去猜測即將下達的處分,儘管我並不溫和怯懦,暴力血腥鏡頭畢竟不能讓我感到愉快。
然而,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相信也同樣讓黑主教訝異的是,白主教只輕描淡寫的揮了揮手。
『離開之前把你的教士團徽留下,從今天起由最基層幹起吧!』
已經不再是教士,也沒有剛才那副可憐相的男人聽見這句恩赦,瞬間張大了嘴,如果不是白主教往後略縮了一下,我一點也不懷疑他會撲上去擁抱白主教的大腿。
在重獲新生的前教士幾乎用硬拔的方式扯下團徽,如演出滑稽的宮廷劇般連滾帶爬地離開房間後,白主教做出阻止黑主教發問的手勢,一面將適才被拉扯過的西裝外套脫下,直摜進裝飾性質濃厚的壁爐裡。
『你的不滿意我已經充分了解,不要再提了。』
看得出來黑主教的情緒不能因為這兩句話而平復,但他不會在下屬面前發作。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白主教對黑主教的問話做出差不多十秒鐘的沈默。靠多年來培養的直覺,我知道接下來就是我今天來此的目的。
果然,白主教轉向我,語氣中充滿試探的意味:『你,和這個黑夜之霧是朋友?』
『不是。』我的回答沒有一秒鐘的猶豫。
確實,七號黑騎士是我的朋友,但他既然選擇當黑夜之霧,選擇與組織為敵,我們的友誼便不復存在,相信他也早已有了覺悟。
『那很好,也該是處理這隻亂咬人的黑夜蝙蝠的時候了。』白主教的聲調讓我感到他很高興,他重新在高背椅中放鬆身體,問我:『告訴我,你對〝南烈〞這兩個字有什麼感覺。』
『屬下沒有感覺。』所有的黑騎士都會講的標準答案。
白主教愉悅的大笑,笑聲卻因為透過面具傳出,而透著奇異的恐怖感。
『你應該要有感覺,而且要喜歡,因為以後這就是你的名字了。怎麼樣,喜歡嗎?』
我無言以對,雖然聲波震動著耳膜,傳遞到大腦,使我充分明白每一個字的意思,但我的臉部肌肉卻沒有辦法反應。
白主教將桌面上一疊以〝南烈〞為名的證件推到我眼前,最上方的是一本印有金色警視聽徽章的黑皮手冊,內頁是我的半身照,套著我從沒有穿過的深藍色警官制服,看來惟妙惟肖,不由得讓人讚嘆起科學部門的電腦合成技術。
這就是我的身分了,我的名字。白主教說我應該要喜歡……可是,喜歡?那是什麼樣的感覺?應該有什麼樣的表情?我不知道。
不過我知道,某種計畫已在白主教深沈的思慮中漸漸成形。
『在此之前,姑且先來試試我的另一個想法吧!』和七號黑騎士的境遇完全不同,那位賜予我姓名的白衣人這麼說著。
於是,從此刻起,我叫南烈,外面的世界第一次完整地呈現在我眼前,我目眩神迷,卻沒有發覺,死亡離我竟已是如此的近…………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