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第幾次?大概總有七、八次吧!我又一次轉頭確認門口招牌。
不錯,是神奈川特勤小組,我並沒有走錯地方,可是我卻覺得自己正置身於另一個次元。
特地加了椅墊的高背旋轉椅,桌前是散發出清新香氣的煎茶,還有許多我叫不出名稱的點心,每個人都無比慇勤的招呼我。疑惑、惶恐、不知所措,這些我以往從不認識的感覺同時間襲擊而來,我的背脊微微冒出冷汗。
『覺得還習慣嗎?』溫柔的聲音讓我知道他又來了……木暮公延。
面對著書卷氣濃厚的圓片眼鏡,我從預先背誦過的資料找出這個相符的名字。
他在我身旁坐下,微笑在臉上展開,我的神經卻一根根全都繃了起來。
我在組織曾看過各種笑容,但從沒有人像他這樣笑過。諸星大的笑容充滿瘋狂的攻擊性;白主教做作的笑聲中總帶著利刺;明的深沈微笑是為了製造距離,有禮而冷淡;Dark Seven則為了彰顯自身的特質而笑,但更多時候是用來隱藏殺氣,鬆懈敵人的戒心……這些與外面的世界全然脫序的詭祕,卻是我習慣的一切。我對笑容與友善,永遠小心提防。
但這個人卻不一樣,他的微笑我不認識,好像完全沒有他自己的利益,只是單純為了讓我感到自在舒適。
『謝謝你,木暮先生,我覺得很好。』沒有臥底經驗的我,只能作出最基本的應對。
『別客氣,請叫我木暮就好。』他又笑了,逼出我額頭的一滴豆大汗珠。
『這些茶點很棒喔!不試試看嗎?晚了會被那些餓鬼們吃光喔!』
他親切的挑起一塊綠色糕狀物,遞到我面前。我完全沒有品嚐的慾望,但還是禮貌的接過。
數秒鐘後,難吃兩個字具體的從我腦中跳出,我的舌頭、食道甚至胃袋都向我提出抗議。可是,當我接觸到眼鏡先生熱切期待的眼神時,我居然這麼對他說:『謝謝,很好吃。』
然後眼鏡先生照前例再度笑了,而這一次我已開始習慣。看著他充滿安心與歡喜的神情時,我同時也漸漸明白Dark Seven的心情。的確,一旦戒心消弭,身為黑騎士的我們,原是很難抗拒別人對我們的好。
『小暮∼∼∼好過分喔!』
一個人影挾著巨大的音量朝我和眼鏡先生的方向撲來,在還沒來得及看清楚他的面孔時,我已從椅上彈起,右手押著暗藏在左袖中的匕首。然而,不得不讓我佩服的是,眼鏡先生完全不為所動,就那樣帶著苦笑的讓人從背後整個抱住,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現在我看清楚了,飛撲過來的人是三井壽,也是特勤小組的一員。可是,難道是自己人就無所謂?如果他們是騎士,現在地上早就已經有死人了。自己人是最危險的,比如Dark Seven,他就用過類似的方法清理門戶。
『過分過分!你之前都不准我吃這些點心,為什麼新來的就可以吃?小暮好偏心!你不愛我了!』
看著三井壽把臉頰猛往眼鏡先生的脖子裡蹭的荒唐模樣,我將椅子拉開一步,充滿疑慮的坐下。我開始覺得,或許是外表顯得柔弱的眼鏡先生掙脫不開三井壽的力量吧?
『別這樣,你嚇到南了。』眼鏡先生很抱歉似的對我說著:『對不起,小三他……老是這個樣子胡鬧……』
我啜著茶不置可否,但我並沒有被嚇到,只是不能理解。
『喂!新來的,我可不管你是什麼公安委員會直接指派或什麼的,總之小暮是我的!不准你既吃我的點心,又想偷吃我的小暮!』
什麼……什麼意思?我並不想表現得像個呆子,可是這番話是真的超出了我的理解能力。
『小三!!不要亂講話!』眼鏡先生滿臉通紅的對三井壽大叫。原來,剛剛那句話罵的是眼鏡先生嗎?
『哇∼∼小暮你兇我!我……』
三井壽非常不符合他外在形象的正要大鬧時,彷彿回應我心中的願望,一
隻手突然地揪住三井壽的後領,把他往旁扯了開去。
『三井……不准對阿南不禮貌!』阿南?我的皮膚瞬間出現了一些我不知道該怎麼稱呼的小疙瘩。
那個揪住三井壽的中年人……對了,他是組長田岡茂一……繼續訓著:『阿南可是國家公安委員會特別指定,來協助我們捉拿黑夜之霧的上級啊!你少給我惹是生非!』
然後他神祕兮兮的放低聲音,以為我受過特別訓練的耳朵聽不見般悄聲說著:『而且……你看他那嚴肅生硬的樣子多可憐,身邊一定沒有人照顧,我們更要善盡職責,為他尋覓一樁美好的姻緣才對啊!』
…………現在我知道,即便聽力再好,如果聽見的東西自己聽不懂,那也是枉然。
『喔喔∼∼感情危機喔!』一頂獅子頭哈哈大笑的一屁股坐到我手邊的桌子,我則盡力不再讓防禦能力過於敏感的啟動。
頭髮像獅子鬃毛般狂野的清田得意的對我說:『告訴你,他們倆個啊!感情沒有我和神這麼好,這麼堅定!』
神宗一郎……我轉過頭想確認那位有著一雙大眼睛,和善招呼過我後就待在座位寫報告的安靜青年,眼前卻突然蹦出一顆低矮的腦袋。
我吃了一驚,身子微往後仰,如果不是我剎那間以為那是一顆猴腦,這個名叫相田彥一的莽撞之人此刻應該已被我打倒在地。
『嗨!我是研究精神堪稱警界第一的相田彥一!』
是嗎?若果真如此,就應該知道不能突然從我的面前冒出來吧?
『來∼∼這是我們小組的卡片鑰匙還有進入密碼,然後請填這張資料表!』
我接過磁卡和文件,就著桌子開始填寫。然而我越寫越是疑惑,資料表上出現了許多我不了解的問題……最喜歡的電視連續劇?喜歡哪一種口味的拉麵?初吻的年齡、地點?戀愛過的次數?
『為什麼?』我問。連科學部門的黑白城堡兩位閣下都不曾問過這類的問題。
『讓我們更了解你啊!』
『為什麼?』為什麼要了解我?我完全不能接受的站起身。白主教是否搞錯了地方呢?這些傻瓜集團,使得我置身此處也像個傻瓜,我不想繼續待在這裡。
而打消我這個念頭的,是最後出現的兩名組員。
『牧、藤真,今天很晚啊!』
『嗯。』
『大家好啊!』
在很多方面感覺都相當互補的兩人,藤真健司我看過照片,牧紳一則見過本人,當然他並不知道曾見過我。有這兩個人在,特勤小組總算比較像樣,我也才終於確定自己並沒有搞錯地方。
牧紳一重重落座,抬頭看了我一眼,過了一會又看一眼,臉色顯得不太好看。田岡茂一走過去,看樣子是在跟他介紹我的來歷。
接著牧紳一馬上激動起來,揮掌拍著桌子:『怎麼回事?一會兒黑色十字軍,一會兒國家公安委員會,每個人都要來幫我捉黑夜之霧!我的能力那麼不被信任嗎?』
『別、別激動啊!』田岡茂一連忙安撫著,而藤真健司卻在一旁偷偷地笑。
那三人亂成一團時,清田信長靠在我耳邊低語著:『南你別在意,牧老大就是那樣!前幾天黑色十字軍找上老大,被老大打傷了那個白衣服的什麼主教的,化驗室卻搞丟現場的血跡採樣,損失了重要的線索,誰都會生氣嘛!』
我理解的點了點頭,這件事發生當時我也在場,就是我見過牧紳一的那一次。
但牧紳一並不曉得,他打傷的不是白主教,而是白主教的替身黑主教。所以血液的失蹤根本無關緊要,因為黑主教和我們一樣是不存在這個世界上的身份,就算把他的整個頭切下來檢驗,也不可能調查得出什麼。
『然後老大回來又被督察長擺了一道,心情簡直不能再壞啦!』
『督察長?』我不記得曾在資料上讀到這個人。
清田正要回答我時,就像一齣戲劇表演到最高潮,辦公室的大門再一次開啟,清田口中的督察長緩步踏入。他高挑俊秀,笑容完美無暇,身上的服裝白得耀眼、駭人……我則聽見我的細胞一個個結冰的聲音……
只要再多一副面具,多一束長髮,眼前這個美青年就幾乎成了最不可能出現在此的人………為什麼?假使他可以自由進出警界,我又為什麼要來到這裡?難道他只是覺得,我和Dark Seven的對決很有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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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我想得太多,畢竟這世界上喜歡穿白衣服的人應該不只是白主教,Dark Seven的天使,也就是我現在前往的目標,就是其一。
但是,那個督察長實在很像白主教。如果他不是,兩人為什麼會如此肖似?如果他是,他又為什麼毫不掩飾那相仿的氣質?又或者這是一種擾亂視聽的手法?如果是最後者,我想他做的相當成功,因為我已完全感到混亂。
思索著這些事情的當中,我已到達目的地──FOX服飾,流川楓的工作地點。這是我第二次來了,所不同的是,上一回我是從隔壁大樓不驚動任何人的悄悄摸進去;而今天,我以警方的證件,用案件的祕密搜查當藉口,大搖大擺的直接要求面見流川楓。
老實說,我原以為我會見到一個沐浴在熱烈戀情中的幸福男子,結果不然,流川楓和上回比較,並沒有什麼改變。如果不是他倆尚未在一起,就是流川楓是個內心與外表一樣冰冷的男人。
會是哪一個原因呢?我在離開流川楓的辦公室後,仍持續玩味著這個疑問。
而這次的會面,正如預期的,我並沒有和流川楓說上幾句話,他是一個非常非常寡言的人。
反正無所謂,我原本就不是專程為了和流川楓說話而來,我的目的是……對了,就是現在……靜悄悄的大樓長廊,增加了除我以外的第二個人,我可以感覺得到。
『鳳,你來做什麼?』
是他……這聲音我有多久沒聽見過了?
『組織的盤算,你應該知道的。』我回過身,看著窗玻璃前背光的身影,和從前一樣全黑的服裝,臉上的墨鏡映照出我微帶感慨的表情:『看樣子你過得不錯,Dark Seven。』
『叫我仙道。』他取下墨鏡,雙眼神采炯炯,似乎並不排斥見到我。『你倒是消瘦了,組織待你不好?如何,跟我一樣離開吧!』
又是這個德性,用輕鬆的語氣說著絕不輕鬆的事情。我沈默著,如同從前,他撇著嘴微笑,也和從前一樣……但就是不同了……空氣在周身不停歇的流動,時間、境遇、意志,改變了一切。
他搔著頭苦笑:『哎∼∼這個也是,那個也是,全都是不愛講話的傢伙啊!』
這是在講流川了……把我和流川楓相提並論,不曉得是哪一邊的榮幸?
『沒想到,這一天真的來了,你奉命殺我的一天。記得嗎?我以前還問過你這樣的問題。』
怎麼可能忘記呢?我說:『記得很清楚,連回答都……』我說我會遵命,你說你不會。
『是嗎?那你還在等什麼?動手吧!』
我搖了搖頭。『今天,只是來打個招呼。』
『用流川打招呼?』笑容從他臉上消失,此刻我居然有幸目睹他深沈嚴肅的模樣。『鳳,不要動流川,看在我們從前的友誼份上,讓他置身事外吧!』
『友誼……這個時候你就記得友誼了?』
如果你曾在乎友誼,那麼你在事前就應該會思索,在你逃脫之後的我們,會有多麼艱困的日子?但是,你沒有這麼想過吧?結果……跟流川楓比起來,什麼友誼的,全都不重要,不是嗎?
這麼想著,一種以前從沒有過,非常不舒服的感覺支配著此時的我,我不自覺地提高聲調,就像在回應他少見的另一面,也用不習慣的語言回答他:『你還真的是喜歡他……可是,難道你真的以為,來自地獄的惡魔,那雙沾滿鮮血的手,可以碰觸純白的天使?你心裡很清楚答案,所以你根本不敢真正的碰他,最多就是一個吻,對不對?』
他的眼角微微抽動,讓我知道我所說的話確實產生了效果;同時也讓我再度體認到,他是真的不一樣了,他不再像從前那樣,能維持完美的平靜與從容。他比以往更像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這是變得更強,抑或是軟弱了?
『……我不需要那麼做,只要我們心裡有彼此就足夠了。』他這麼說著,肉麻不輸以往,只是這一次,沒有人笑得出來。
『我再請求你一次,不要傷害流川,否則你真的會死在我的手上。有心愛的寶物必須守護的我,沒有人能敵得過。』
他毫不說笑,語氣堅定,我卻無動於衷。
『不,你錯了……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失去的人,才是真正的所向無敵……』在午後昏黃光線照射的長廊下,我揮別從前的一切,向他宣戰。
『再見了,Dark Seven。』
背過身,我走入電梯,依舊使用這個熟悉的名號。而這份不叫他現在名字的堅持,一直持續到最後,我只剩奄奄一息時才放棄。
那時,我用漸漸模糊的視線朝上看著他,艱難的喚著他的名字……〝仙道……〞……簡單的音節,卻是我此生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完)
就、就是這樣...小白已盡全力讓季子難以收拾了,希望大家還可以接受...^^"
另,文中如果有些地方寫不清楚,那是很正常的,季子將會在正篇中有所交待的...是不是?季子?^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