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類:牧藤 by 小漪

孔明扣 〈1 天子布衣 〉

新年將至,神奈川的都城裡喜氣洋洋,好一派繁華景象。今日恰逢虹橋廟會,巷道路口俱是店舖林立,商販如織。茶帳酒棚隨處可見,提籃拎筐的小販賣力地吆喝,小地攤上兜售的是用箔紙麥草編制的各種玩具,琳琅滿目,令人目不暇接。

在這樣熱鬧的街頭,走著兩個頗為不俗的人物。為首的那個戴著珊瑚結子的便帽,正前面鑲了塊湛綠如水的玻璃翠,身著一襲赭紅皮裘,配著雜灰貢緞坎肩,腰間系的是根明黃絲絛,拴著幾樣叮呤啷?的漢玉佩件,看來極其富貴。但見他肩寬膊厚,體格魁梧,儀態軒昂剛毅,英氣勃勃,從他唇邊茸茸的尚不能稱之為胡須的柔毛上,便可判斷出他其實年紀並不甚大,卻顯得甚是威嚴霸氣。此人不是別個,正是當今皇帝牧紳一尋暇離宮,微服出巡。後邊跟著個侍衛打扮的少年,挑眉翹目,一副跳脫不羈的模樣。

“嗯,能親眼目睹民間太平興旺的盛況,跟坐在宮裡聽別人講就是不一樣,朕很是欣慰啊!”皇帝頻頻頷首,扭頭對身後那少年道:“清田啊,過了這條鳳尾胡同,高頭的宅邸是不是就在附近了,咱們正好順路瞧瞧他去。”

“皇上萬萬不可,”被喚著清田的少年一聽驚惶不已,急忙阻止:“那老家伙目無君上,動輒在廟堂之上頤指氣使,稍不稱心如意就裝病罷朝,皇上去看他作甚?豈不叫他益發尾巴翹到天邊兒去了?再者聽說他們家的侍衛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個個如狼似虎,皇上萬乘之軀,絕不能孤身犯險!”

阿牧肝膽過人,大度地一笑:“不打緊,朕就是想去看看他裝得像不像,還是又在幹什麼結黨亂政的勾當!”說著眸光一凜,透出的寒氣叫人不寒而栗,拂袖徑直而去,清田隻得亦步亦趨地跟過去。

到了高頭丞相恢宏巍峨的相府門口,阿牧猶未擬定是明訪還是暗探,已見得高頭府裡的一群兇神惡煞的家奴正對一個衣裳襤褸的少年推推搡搡,口裡大聲呵斥道:“去去去!哪裡跑來的野叫花子,也敢誑稱認識我家老爺故交,想必是個招搖撞騙的,給大爺我有多遠滾多遠!”說罷□地一聲用力關上了朱漆大門。

那瘦削的少年冷不防被推到了地上,正摔在阿牧近前,阿牧見他約莫十五六歲年紀,頭上斜斜地戴著一頂千瘡百孔的舊氈帽,手上身上全是橫七豎八的煤灰爐渣,早已看不出原來的輪廓端倪,僅余一雙烏黑的眼珠不住轉動,凝注緊緊閉合的銅門,冷笑道:“好!高頭,不見我可是你的損失,將來有你後悔的!”

阿牧對這貌似貧寒如洗,卻不改錚錚傲骨的少年登時大起好感,好意上前攙了他一把:“在下姓穆,路經此地,敢問這位小哥因何事拜訪高頭,又為何與他的家奴沖突?”

那少年半晌方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瞅著阿牧笑嘻嘻地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與他周身極不相稱,滿不在乎地道:“謝了!我叫籐真健司,穆大叔有所不知……”

那廂清田已猴子般一蹦三尺高,喝道:“皇……我家主人年方十七,哪裡是什麼大叔?”

“才十七歲?”籐真聞言往後一跳,上上下下細細打量了阿牧一番,鼓圓了眼眶嘖嘖稱奇道:“那不是才比我大幾個月?為何會如此老態……”或許是自覺失禮,於是忍笑停口不語。

阿牧也自感啼笑皆非,他幼經變故,早擔大任,原是比同齡人的面相要老成持重,但在宮中誰敢對皇帝評頭論足?是以他雖亦自察略微顯老了些,並不如何介懷,今日聽籐真一提,倒真有幾分在意起來,心想朕難道就那麼像是年過中旬了了麼?

籐真是個伶俐人,見阿牧神情不愉,忙岔話道:“我是在南方遊歷時遇到高頭的舊友,他對在下頗為賞識,故而推薦我前來投效高頭丞相的,不過他們家的看門狗狗眼看人低,還是不去為妙。”

阿牧訝道:“能與國相扯上關系是何等榮耀,來日蒙他提攜必定非公即侯,如此錦繡前程,你為何輕易放過?再者,就算高頭有眼無珠,眼看科舉將近,你若的確才華過人,何不到考場試煉?”

“罷了,大丈夫行事應當光明磊落,隻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籐真天生是個賤骨頭,不指望攀龍附鳳!” 籐真不屑而笑,聳聳肩慢條斯理地道:“再說了,能豢養出這樣刁蠻跋扈的家奴,足見高頭賢良不到哪兒去;而任用這樣的人作宰相,可見那牧紳一也非是甚麼明君。那我何必辛辛苦苦博取功名去輔佐他?料想也是為虎作倀,報國無門!”

“大膽!” 見他出語不遜,直稱皇帝名諱,清田忍無可忍,已是爆跳起來,打斷了籐真的話。

阿牧身邊琱l雖多,卻不是欺他年少加以敷衍糊弄就是十足的馬屁精,無趣已極。聽籐真見識不凡,言人所不敢言,倒是頗為欣賞,揮掌止住清田,對籐真笑道:“公子談吐極有見地,在下願聞其詳,可否賞光移步至茶樓酒肆一敘?”

籐真本不欲答允,但肚子裡忽然咕嚕一響,才省起已有幾天未進食,實是餓壞了。他雖知書達理,倒還不是拘泥行跡的人,便沖阿牧赧然一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穆大……公子,不如我們就近去那家‘仙客來'酒家如何?”

阿牧是極豁達之人,也不理睬清田一個勁地搖頭晃腦示意籐真反客為主,大為不敬,酒店魚龍混雜非皇上所應往之地,欣然與籐真比肩前往。

到了仙客來,果然是幢裝修奢華的大酒樓,阿牧不由得暗暗納罕籐真一副窮酸潦倒樣,卻因何而知曉這樣富麗堂皇的酒樓,還沒來得及問明白,那個腦滿腸肥的掌櫃已趾高氣揚地走出來,對籐真皮笑肉不笑地道:“籐真公子怎麼又回來了?小店可不伺候沒錢付帳的主兒!”語氣揶揄,大有逐客之意。

阿牧暗忖敢情籐真是在這裡住過的,怪不得熟門熟路,隻是想不通籐真渾身清高倨傲之氣,為何肯棲身於如此浮華奢靡之地。

籐真聽他含譏帶諷,不慍反笑道:“今兒個有人請客,我吃白食來了!”身子一閃,向阿牧一指道:“有這位大爺做東道,你還怕他吃不起嗎?”

那掌櫃閱歷豐富,偷偷端詳阿牧一身華服,端方雍容,看得出是個富得冒油的主顧,忙堆起笑臉近前來道:“小的眼拙,沒看見大爺,失敬失敬!”然後一邊在前引路,一邊招呼籐真清田道:“二位也請。”

“還沒到吃飯的時候呢,不忙,”阿牧擺手道:“你先整出一間上房來,去燒一桶熱水,讓這位籐真公子清洗一下,再去買一身上好的衣服替他換上,我們在雅座裡候著便是。”

籐真一愕,扯起前襟嗅了兩把,自以為並沒有什麼異味,但他生性不拘小節,知阿牧是一番盛情誠意,亦不見怪他擅作決定,拱手言謝過後便跟隨掌櫃的上樓去了。

阿牧盯著他的背影,驀然瞥見他雖滿面墨黑,頸後的肌膚卻是白膩如脂,更是大感好奇。與清田在芝蘭雅室裡品嘗果脯蜜餞等物,忽而記起籐真早就餓了,忙命小二挑了兩碟蹄筋鳳爪送過去。見清田呆呆望向自己,神情若有所思,便道:“有話就照直說罷。”

清田囁嚅了一下始道:“主子今天……有點不對勁。”

“你是怪我對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太好了麼?”阿牧頓了頓,低沉地道:“唉……你是和我一同長大的,彼此知根知底,我也不會瞞你什麼。高頭權傾一方,黨羽廣布,獨斷專行,我雖名為一國之君,卻屢屢被他掣肘。我每每枯坐深宮,思緒至此便深感抑鬱,奈何勢單力薄,一時撼他不動啊!是以我才會求賢若渴,那籐真見識過人,言辭句句切中要害,我是希望他能為我所用呵!”

清田連連點頭稱是,二人又等了大概大半個時辰,仍不見籐真回轉,商量後便拾階上樓去找。來到籐真洗浴的房門外,隻聽得籐真在裡邊咿咿呀呀哼著戲文,伴有嘩啦啦的水響,門縫下卻已滲出水來,起先還隻是涓涓細流來,後來更漸漸的匯成一灘了。牧清面面相覷,未知發生了什麼事,阿牧使個眼色,清田會意,立即抬腳踹門,門扇應聲而倒。房裡熱氣騰騰,水霧繚繞,正在上演水淹七軍。牧清使勁甩了幾下袖子,方看見籐真好端端地坐在大圓木桶裡,拿了塊軟白的絲巾擦洗得正歡,同時伸出一隻白皙的手臂去取桶旁小凳上的糕點,吃得不亦樂乎。粟色的頭發鬆鬆垮垮地挽在頂上,還濕漉漉地往下滴著水。冬日的陽光通過簿簿的窗紗照進來,投影在他光滑如綢緞般的皮膚上。見有人闖入,籐真吃了一驚,待看清是阿牧後,難為情地笑道:“對不住,我是不是耽擱得太久了?”

阿牧的性格原就暴躁,又是帝王之尊,何嘗為別人浪費過這許多時間的?本已是隱隱有些不悅,待隔著迷茫水幕見了籐真朦朦朧朧的笑容,卻又發不出脾氣來,隻柔聲道:“你也忒磨蹭了些,快點下來罷。”便又和清田下樓去了。

這回隻過了半盞茶工夫,牧清忽然發覺全酒樓的人紛紛翹首朝一個方向望,不禁也隨之斜眼睨去,隻見一個穿月白錦衫的少年翩翩步下樓梯來,骨秀神朗,俊逸勝仙,宛如臨風玉樹,說不出的討人喜歡。徑直行至牧清桌旁,懶洋洋地將戴偏了的貂帽向右扶起,這才露出瑩潤如玉的臉龐來,兩條似蹙非蹙的煙眉,嘴角微微彎起,不笑時亦蘊含三分笑意,最令人一見難忘的是那雙澈亮靈動至極的眼眸,顧盼流轉之間奪魂懾魄,躬身施禮道:“二位久等了,籐真抱歉得很。”

牧清俱是詫異,原來這竟然就是那邋裡邋遢的籐真?險些認不出來了。阿牧畢竟率先回過神來,起身相迎道:“不妨事兒,籐真公子請坐。”

籐真落落大方地坐下,小二依次上菜,三人便大肆享用起來。阿牧吃慣了鮑參肚翅,覺得這些家常菜肴也別有意趣。更奇的是籐真雖然形容秀雅,卻是個酒壇子,數碗酒咕嘟咕嘟地灌下去,臉上半點顏色都未改變。阿牧一邊進酒,一邊與籐真高談闊論,發現他果是飽讀詩書,博古通今,不禁大為佩服;針砭時弊,直言不諱,更仿佛是替阿牧撓了他平時自己撓不到的癢處一般,直聽得龍顏大悅,擊節叫好。

一頓飯吃完了,便要結帳。清田因掏出一塊足有十兩的官錠來,那勢利眼的掌櫃頓時笑得肥嘟嘟的臉上要流下油來似的,籐真卻慢悠悠踱上前,笑吟吟地道:“哪裡用得著那麼多!”說著拿起那錠官銀來,微微一笑掰成兩半,揀起其中一塊再掰,如此幾次反覆,末了掐下指甲大的一片,冷哼道:“這就足夠了!”說罷便拉著阿牧清田朝外走,剩下掌櫃的眼看煮熟的鴨子飛走,悲痛欲絕地呆呆立在那裡。

阿牧還未怎地,作為御前侍衛、皇帝貼身保鏢的清田卻已看出籐真是身懷絕技。須知銀子雖不比鋼鐵堅硬,但要像籐真那樣輕描淡寫地有如捏泥巴一般,沒有精湛的內勁是辦不到的。

走到店家門口,籐真再度向牧清二人道謝後便欲離去,阿牧心下不舍,忙拽住他道:“籐真公子,你我雖僅是萍水相逢,卻一見如故,相知恨晚,你若暫時沒有更佳的去處,可願考慮到我家小住數日?”

籐真俯首竊笑,老半天方抬起頭來,莞爾輕語,恍若明珠生暈:“到皇宮去?”

阿牧揚起濃眉大感震驚,還沒顧得上否認,清田已結結巴巴地道:“你……你怎麼看出來了?”

籐真點頭,不無得意地笑道:“果然!皇上氣度沉肅,無怒自威,豈是凡人可比擬的?加上皇上的姓氏,以及直呼高頭的姓名,籐真起先便有此猜測,隻是覺得年齡不合……”說到這裡清田猛咳了幾下,阿牧亦隻得尷尬苦笑,籐真才又搖頭續道:“皇宮不同於尋常百姓家,危機四伏,一個不慎就會掉腦袋啊!”

阿牧見他不允,面上難免有些怏怏的,籐真近觀皇帝難掩失望之色,不知何故竟莫名的有些心軟,悠悠地道:“不過我卻是個最最不怕死的,也很想見見金鑾殿的氣派……”

籐真的話尚未說完,欣慰的笑意已在皇帝面上一圈圈的盪漾開去。

--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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