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漪偷懶,就把故宮的地名照搬過來了,大家不要計較,汗!^^
回到宮中,阿牧把籐真領到乾清宮,由他自去四處亂走觀看,自己與清田悄聲商量道:“你看,就讓他暫居坤寧宮可好?”
“皇上!”清田這一驚非同小可,險些沒跳到樑上去:“我的萬歲爺!坤寧宮可是給皇後住的地方,哪能讓男人住進去呢?”
“你扯起嗓門喊什麼!瞧你大驚小怪的!朕這不是還沒立後嗎?”阿牧皺起眉頭訓斥清田,望向籐真,後者正扣著窗邊一隻金絲鳥籠,嘟起嘴在逗虎皮鸚鵡呀呀學語,不知有否聽見,自己也覺不妥起來,“那就鐘粹宮吧,那兒清靜,順便把絳雪軒也撥給他!”
“主子啊,”這不跟沒說一樣嗎?清田幾乎要哭出來了,“鐘粹宮名列東六宮之首,恐怕……還是於禮制不合。”
“哪來那麼多羅嗦規矩!”皇帝不悅道:“禮制是死的,人是活的麼!這宮裡頭有近萬間屋子,空著也是空著,朕愛給誰就給誰!你隻管交待下去,有誰敢不奉旨的,你叫他來跟朕理論!”
這已然把話說絕了,清田知道再多嘴就是討打了,也無計可施,隻得諾諾地應了去辦事。
阿牧因與籐真正聊到興頭上,便同他一道前往鐘粹宮,那宮殿為二進院落,已收拾布置得煥然一新:黃琉璃瓦歇山式頂,屋脊上蹲著走獸螭首,檐下繪著蘇式彩畫,楠木樑柱上雕有龍鳳雲霞,簡潔大方。籐真見房內各類陳設一應俱全,便笑道:“可惜沒有字畫,牆壁空盪盪的。”
阿牧一看果然,便命令身邊的太監總管小德子道:“去把三希堂的快雪時晴帖好生取下,掛到這裡來。”
“回皇上,”小德子小心翼翼地問:“快雪時晴帖是三希堂的珍藏,在那兒掛了幾十年了,這會子突然要取下來……”
“掌嘴!”皇帝垮下臉道:“叫你去你就快去,倒問起朕的理由來了?”小德子方戰戰兢兢地去了。
牧籐穿過一道垂花門,西邊的絳雪軒卻是疊石為山,栽種著各色奇葩異草,軒前一座飾有行龍及纏枝西番蓮圖案的漢白玉花壇,做工極為精細。阿牧踱到庭院中央,指點五株樹木笑謂籐真道:“這些是海棠,初夏盛開時花朵宛若雪花繽紛飄墜,遂命名為絳雪軒。你看這處地方可還過得去麼?”
“過得去?”籐真揚眉微笑,“貪得無厭是會遭雷劈的!若這般光景還僅僅是叫做過得去的話,那就隻有去當神仙算了,我還尋思皇上隨便賜兩間柴房也就算打發我了。再說有道是無功不受祿,籐真自問尚不曾為皇上效犬馬之勞,就得到如此優待,難免受之有愧。”
阿牧本是個嚴肅的人,聽了這話也忍俊不禁地笑了:“早晚是要你出力的,你就當朕是預先收買人心好了。”
“皇上也在這裡?”籐真驟然聽到一個中年婦人說話,不由得循聲望去,卻見是一位四旬開外的貴婦在數名宮女陪伴下款款走來,但見她頭戴鳳冠,滿身珠翠,便知其身份尊貴。果然正忙於打掃的宮人們紛紛跪倒了請安,連阿牧亦拱手行禮道:“母後何故到此?”
原來這貴婦便是當今太後,籐真還沒開口,太後已前後左右掃視了籐真幾眼便不再給他正臉瞧,隻對牢阿牧道:“我正在御花園散步,見這裡掃地焚香,不知是什麼緣故,就順路過來看看。這想必就是皇上從外頭帶回來的人了,怎麼一點禮數都不懂?”
阿牧見籐真依然直挺挺地站著,完全沒有下跪的意思,隻得替他解釋道:“咳……他生長於蠻荒之地,未經教化,母後還請擔待著些。”
籐真自負滿腹經綸,這皇帝竟說他是不通文理的蠻夷,當下也顧不得那許多,便狠狠一腳朝阿牧的皂靴直跺了下去:“臭黑炭,我哪裡未經教化了?你才目不識丁呢!”
在場所有的太監宮女皆盡大驚失色,太後更是氣得面青唇烏,顫巍巍地指著籐真道:“反了,反了!皇上怎會把這樣的人帶回宮裡來?”
籐真那一下沒輕沒重的,阿牧痛得齜牙,猶自對太後強笑道:“母後,兒子還沒來得及讓人叫他宮中的規矩,您別跟他計較,氣壞了身子劃不來。”
“如此倒也罷了,”皇帝這話說得體貼佔理,太後不能不賣他這個面子,細觀籐真貌若天仙,始終覺得哪裡不對勁,仍是板著臉道:“我聽說皇上連撥了兩處宮苑給他,統共這麼大一座皇宮,倒有一成地面兒讓他給佔了,這不符常例。皇上既然看重他,就該好好給他個官做,不可寵壞了他,否則君不君,臣不臣的,成什麼樣子?”
阿牧正欲應是,籐真卻不冷不熱地道:“回稟太後,我可不是他的臣子啊!”
太後一愣,隨即面孔紫漲地對阿牧道:“皇上看吧,這人還沒封官就如此放肆,將來還不知會怎樣大逆不道,無法無天呢!皇上如今長大了,也很有自己的主見了,我卻還是要勸皇上三思!”說完便怒氣沖沖地跺足去了。
阿牧望著太後的背影消失,肅容批評籐真道:“你對母後也太無禮了,我都還讓著她三分呢。”
籐真坦然與皇帝炯炯的目光對視,滿不在乎地一笑:“太後既然要教育我身為人臣的道理,那大家不妨討論討論嘛。據我所知,太後不僅有好幾位親戚在朝中擔任要職,自身對皇上也多有幹涉。你們既是母子,更是君臣,君為臣綱,就算皇上是她生的也不例外,何況還不是呢!”
阿牧詫異道:“我生母早逝,太後是我嫡母,你卻怎麼會知道的?”
籐真眨了眨熠熠生輝的星眸,似笑非笑地道:“皇上是要聽真話呢,還是要聽假話?”
阿牧擰起濃眉,想不通籐真怎麼會有這許多花樣,饒有興趣地問:“真話怎麼說,假話又怎麼講?”
籐真慧黠地笑了笑,條理分明地道:“假話呢,自然是皇上天庭飽滿,地頦方圓,洪福齊天等阿諛之詞,一望而知非太後所出;真話呢,就是太後膚白勝雪,皇上……黝黑了些,不太像……”
阿牧早猜知籐真底下不會有什麼好話,卻還是沒料到他竟舉出這麼個無賴的理由,當真又是磨牙,又是好笑,不知籐真那個腦袋是怎麼長的,一高興能將人捧上雲端,一鬆手又保準叫你摔進地獄裡去。又與籐真聊了些別的軍政要務,籐真侃侃而談,應對如流,阿牧甚為滿意。
次日高頭依舊沒來上朝,但其朋黨仍在,阿牧與之沒談得幾句便又大有分歧,久久爭持不下,皇帝一股無名之火由小變大充盈於胸,直氣得額上青筋跳起,隻左手死死掐住右手虎口忍著怒氣。眼看快要忍無可忍,幾欲咆哮發作的當口,阿牧忽然聽到一陣清越抒緩的簫聲,音韻婉轉,沁人心脾,聽著聽著情緒竟漸漸平靜下來,便展顏笑道:“既然今天得不出個結論,待朕回頭斟酌些時候,明兒早再議罷。退朝!”便匆匆起身揚長而去,侍立在旁的清田也急忙跟著步下丹陛。
阿牧到了偏殿,果然見到的籐真手持一支碧綠剔透的玉簫意態閒散地立在那裡,纖指輕按,簫聲便又悠然響起。阿牧正憋了一肚子火無處傾訴,便上前氣咻咻地道:“幸虧有你這寧定人心的簫音,不然朕今天真會當眾失態了。那幫奴才完全不把朕放在眼裡,開口閉口就是‘高中堂說……'沒有高頭就辦不成事,朕倒成了龍椅上的擺設了!”
籐真本來正捉著兩支玳瑁管的狼毫在打架,聽了這話便停頓下來,冷眼瞅了阿牧一回,嗤地一聲笑道:“把皇上擺在那裡難道很好看麼?”
“你──”阿牧原就滿腹冤氣,聞此更是龍目圓睜,指著籐真的鼻尖說不出話來。
籐真淡然一笑,走到阿牧面前伸手去揉他緊鎖的眉宇,又輕撫他的背脊,倒似哄小孩一般和顏悅色:“你看你看,我不過隨口頑笑,皇上就沉不住氣了,將來與高頭正面沖突,金殿對峙之時,可該如何自處呢?”
皇帝雖立刻領會了籐真嘲諷自己的用意,卻仍然對其言辭有幾分沒緣由地介意,又說不上個所以然來,在房中來回踱著虎步:“高頭等人懷有不臣之心,對朕存有戲謔之意,可你怎麼也……”
“唉……”籐真察言觀色,以為皇帝真的動怒了,輕嘆了一聲,將手中狼毫在御書案的端硯裡飽蘸濃墨,忽地執起阿牧的左手,把他五指掰開,待要在皇帝掌心寫字。歪著頭沉思有頃,又道:“寫在手上隻怕隔夜便洗掉了,還是寫在個醒目的地方,叫您天天能見著。”說著便提起筆走了出去。
阿牧呶嘴示意宮女捧起硯盒跟上去,自己收攏了一下拳頭,隻覺掌上觸感滑膩,指溫猶存。
籐真悠哉遊哉來到乾清宮正殿,仰頭盯著最粗的那根橫樑有片刻工夫,對不遠處的清田招手道:“你過來幫個忙。”清田不明所以,乖乖地走到籐真身邊,籐真一探臂已將他的腰帶取下,在一頭拴了個玉佩,笑眯眯地道:“這個不錯……借用一下,使壞了你別心疼。”
清田已大略猜到籐真要做什麼,那是一條欽賜的軟金纏絲帶,哪能不心疼呢!
阿牧亦已看出籐真的意圖,對清田笑道:“你別在那兒杵著肉痛,朕改天賞你十根八根就是了。”又對籐真關切地道:“你可要當心,看摔傷了不是好玩的。”
“這個麼,”籐真絲毫不以為意:“就要考驗造辦處的火候了。”說著便把帶子往上一拋,左手輕輕一拽,身子已凌空而起。
阿牧肚裡暗罵:這個籐真明明熟悉宮中典章,卻故意裝作懵懂無知,時而深沉世故,時而又天真稚嫩得像個初生孩童,真是難以捉摸。
“寫在這道橫樑上,大臣們早朝時班列在樑後,是看不見的。”阿牧思忖間籐真已飛揚恣肆地寫完了“戒急用忍”四個鬥大的字,放開手飄飄然從丈余高的空中跳了下來,袖袂翻拂,輕盈洒脫,有如謫仙貶落凡塵,笑問阿牧道:“皇上看看寫得如何?”
阿牧見籐真一筆行書縱逸遒健,點頭嘉許道:“嗯,不錯!朕要天天望著它,韜光養晦,總有罷黜權臣,肅清亂黨的一日!”
“謝皇上夸獎!”籐真看也不看,啪地反手一甩,恰恰將毛筆扔回牙雕竹節筆筒裡,一滴墨汁不偏不倚地濺到了阿牧眉心正中。皇帝登時兩眼上翻,神色不善。宮監們唬了一跳,俱替這位溫文爾雅的籐真公子捏一把冷汗,在往常這種倒霉蛋早就被拖出去打板子了,今日撞在槍口上,隻怕皇帝盛怒之下會把他的骨頭都剔幹凈了。籐真卻隻是抿唇微笑:“啊呀呀……一時失手,多有得罪!”便從宮女手裡接了絲帕去替他擦拭,不擦猶自可,一擦皇帝霎時鬧了個大花臉。
阿牧任由籐真笑得合不攏嘴,眉歡眼喜地在自己臉上揩來抹去,曉得他三分是替自己收拾,倒有七分是在看自己出洋相,瞪視著他恍若夜曇綻放的笑靨,有氣又發不出,暗地裡咬牙切齒不已。
籐真了解阿牧的肚腸,知已到了皇帝隱忍的極限,不慌不忙地笑道:“皇上既然心情不佳,不如出宮走走如何?”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