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其實是送給阿碧君的生日禮物,厚起臉皮貼過來了,因為可能沒空填以前的牧籐的坑,勉強可以當內容簡介看看,瀑布汗~~~
關山月
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
長風幾萬裡,吹度玉門關。
漢下白登道,胡窺青海灣。
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
戍客望邊邑,思歸多苦顏。
高樓當此夜,嘆息未應閒。
──唐﹒李白
“是《水仙操》?阿神,你的琴技越發進益了。”帳簾一掀,身軀偉岸,氣度端嚴,微黑的面龐較半年前略清□了些,癒形沉肅,眼角又添了幾道淺淺的魚尾紋,進來的正是當今天子。
我斂衽起身,一揖到地:“皇上謬讚,還不是得益於相爺這架焦尾琴。”
後半闕改作了《鳳求凰》。知音稀,絲竹徒具亂耳之功。
皇帝修目掃過瑤琴,輕輕覆以錦緞,臉上飛速掠過一絲不足為外人道的酸楚:“月色不錯,你們倆陪朕四下走走。”
我邁出營帳,見清田甲胄未除,警覺地掌按刀柄侍立在帳外,方悟聖上口中的“二人”是指我與清田。
與之並肩不即不離地落後皇上半步,清田附在我耳際欣喜地道:“總算把你這妙語解頤人兒給盼來了,將士們都巴望著你逗皇上釋懷一笑呢。”
“將軍忒抬舉我了,”我大不以為然,搖頭苦笑。皇上的笑容既是那人帶來的,而今他去了,自然也一並帶走了,也是情理中事:“信長,不若你在此守候,我陪皇上散步便可。”
信步走來,不知不覺已攀上秭歸關,走在冰涼的石砌階梯上,皂靴發出一扣一扣的沉悶聲響。皓月初升,陰雲彤彤,和風習習撫面,怒江濁濤滾滾東逝,奔流到海不復回。若沒有篝火躍躍,旌旗獵獵,吹角連連敗興,倒也算得良辰美景。
皇帝別轉龍顏見無旁人,立時淺顰薄慍,天子的威嚴畢現:“阿神,你不老老實實協理皇弟坐鎮京師,巴巴地跑到邊關來作甚?”
這問題早在吾彀中,於是慧黠含笑,應對從容:“朝中百官掛念聖上,微臣受托而至,非是玩忽職守。”見皇帝顏色轉霽,續道,“臣此次前來,還帶來了幾位娘娘的書簡,麗主兒……有喜了。”
“麗妃有孕了?”皇帝憂色稍減,畢竟捻須一笑,“嗯,朕心甚慰,但願是個皇子……”
我聽著隱隱不妥,急急踏前一步:“雖說是後繼有人,要堪當帝任,也至少得等上二十年,皇上萬不可為此生出懈怠之意!”
皇帝微怔,隨即失笑:“阿神,你還是這麼一針見血,不給朕留面子。”
“臣給皇上留了面子,隻怕九州十八省就要換個主子!”
皇帝默默垂目,自懷中掏出一樣物事,抖開雪帕,凝注一方濃黑如墨的玄鐵令沉吟不語。
令牌上萬仞懸崖陡峭如劈,赫然狀擬翔陽總舵的所在地,其上紅日躍出東方,篆以流雲,看似平淡無奇,卻是江湖中人聞之肅然起敬的摩日令。
它是翔陽教主號令武林的標志,也可謂是國相送給皇上的信物。
疇昔豐玉豎起反旗,角野郡亦趁隙祟亂,八萬狼軍南下壓境,京師兵力不足,危如累卵。湘北大將千裡馳援,狙剿於山海關,為的不過是還當年欠國相的一個人情,史稱“木川之盟”。
更有翔陽護法長谷川夜闖禁宮奉上摩日令,不但中原白道任憑差遣,草莽梟雄莫敢不從,且可調集翔陽教眾誓死追隨,以解燃眉。
皇帝曾因國相擅離宮禁,與湘北將帥過從甚密而雷霆震怒,將其貶為從九品,放逐到暮雲河牧羊。原是想煞煞他的傲性,熟料相爺甘之如飴,樂不思蜀,末了還是皇上思心徘徊,親迎回宮。
我親眼所見,皇上那一刻捧著令牌始知當日錯怪國相,雙手微顫,虎目內瀅瀅波光一閃,瀲灩即逝。
就連一貫不待見國相的太後,驚魂甫定後也捫心太息:“那孩子,好深的心計,好遠的謀慮……”
是役,盡管國相早已蹤跡杳然,但其神算無遺,四海皆驚。
秉燭夜談,君臣獨對的時候,皇帝悵然地道:“阿神……原來,他來自江湖……”似問詢,又似詠嘆。
扶住白紗籠的手一顫,我挑斷了一根燈芯。江湖,那是一個皇上一無所知的世界了,滿腹經綸的國相,居然是來自於江湖的,他在入宮之先,該發生了多少故事?皇帝這樣去想,自然會失落惘然。
“阿神,你說這一仗,朕該打是不該打?”
我怫然變色。自國相被擄,是越來越沒人勸得動皇上了,我不犯顏直諫,誰敢冒死遏他沖冠一怒?“臣不解皇上何以有此一問。”
昔年赴京應試的文人才子在崇經閣以文會友,及至進程過半,當年猶是布衣的國相姍姍來遲,雪色儒服,雋雅出塵,令得閣前悠悠碧水幻做了凌波仙境。二八少年揮洒倜儻,輕鬆奪魁而去,愧煞一幹飽學之士。
我那會兒寂寂無名,偏坐一隅,國相途經我面前,翩翩襟裾拂散了案上一疊玉板宣,他俯身一一抄在手中,施施然鎮上一枚翡翠蟾蜍,星眸瞥過紙上詩文,軒眉莞爾,清清的,懨懨的,似貶還褒。
“阿神,朕不信你也如此鐵石心腸,莫要忘了他可是你的伯樂。”
我記得,我當然記得。國相垂危之際,咳著血寫了三天的國策,最末一條,就是偎在皇上懷中,氣若遊絲地向他鄭重舉薦名不見經傳的我。若無他慧眼獨具,我不會由區區上書房的筆帖式破格擢升吏部侍郎,惹得朝野非議。
但,如非國相自知不久於人世,他還會舉薦我嗎?
故此,我冷笑:“相爺知遇之恩,神宗一郎沒齒難忘。然,那是私交,與豐玉交戰卻是國事,斷不可因私廢公!”
“好!”皇帝嘖嘖而笑,“神,你果斷得很。但是朕……朕可以冒這個風險嗎?”
望著身畔帝王憔悴的面容,糾結的眉宇,依然令我心儀心折。胸中泛起一瀾苦澀:“請皇上三思,國相會樂見皇上為他了誤了千秋功業嗎?國庫漸虛,民生凋敝,軍需政資支用浩繁,大亂不平何以告慰戰死沙場的數萬英靈?臣鬥膽推測,豐玉王不……忍為難國相,皇上不妨賭這一把!”
“是了,朕若是蓄勢不發,他隻怕寧可千軍萬馬從他身上碾過去!”皇帝頷首讚同,目光投向怒江對岸巍峨聳立的豐玉都城,嵐藹繚繞,堪比蓬萊。面露崢嶸道:“劃江而治?妄想!”
我滿意地笑,這才是我熟悉敬仰的帝王牧。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快三年了,朕好恨哪!囚居豐玉近三年,他未曾給過朕隻字片語,朕甚至不知他此刻是死是活!唉,鴛鴦扣猶在,斯人已渺……”
李後主詞雲: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信焉?
笑意疾褪,我黯然看向自己的雙手,瑩白如玉,同樣可巧手解連環,一般的七竅玲瓏心,縱有千般伶俐、萬種才識,終不敵絳雪軒舊主,無力博得君王一回顧。深吸了口涼涼的晚風,麻起膽子緩緩探手,戰戰兢兢地滑過皇帝左眼下方那粒細小的黑痣:“臣聽家鄉的老人們說,沙子如果迷了眼就會進到心裡,長成一顆痣。臣……成不了皇上心上的痣麼?”
“阿神?”皇帝因為酥癢而別轉了頭,握住我的手腕怔忡不已,久久不曾會意過來,“阿神……”
我為著肌膚的接觸而止不住戰栗,移開眸光俯瞰波濤洶湧的怒江,埋頭喃喃自語:“即使國相武功盡失,我……仍然比不上他?”
皇帝面色驟灰,眼裡疲倦地漾開了一層抑鬱,流轉滯駐,濃得化不開,淡得無從抹,我便知自己又把話說造次了。國相素以文武全才自負,款款談笑間攻城拔寨,何其意氣風發?而今武功被廢,便如雄鷹折其一翼,又何其殘忍!
但我深深以為,國相未必對此耿耿於懷。
功成,名遂,身退,天下道也。
像國相那般目高於頂,萬事萬物不縈於懷,雲淡風輕的個性,成敗得失,未見得能引他一哂。
曾見他豪飲宿醉,舞劍擊缶,長歌笑曰:人上人,又如何?
正所謂無欲則剛。
“你何嘗不如他?隻可惜,你不是他……弱水三千的道理,你不是不懂。”皇帝嘶聲答我,炭眉徐徐蹙起,目銳如電,牙縫裡迸出旨意來,“傳令下去,三日後渡江決戰!待朕奏凱之日……南烈!倘你僥幸活著,朕要將你銼骨揚灰;死了,朕也會掘墓鞭屍!”
好一陣勁風凜冽,我激泠泠打了個寒噤,再睜開雙眼時皇帝已拂袖而去。
國相啊國相,人人夸你博古通今,又何苦灌輸給這個認死理兒的皇帝呢?
朔風突盛,月缺星殘,哀鴻凄凄,自袖管珍之重之地取出原屬國相的碧玉蕭,高高舉起迎向清冷桂華一照,玉質內壁登時映現八個銀光熠熠的草字: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兮”字那一彎勾極盡縱逸遒健之能事,正是國相親筆。
國相藉此作為他尚在人世的憑據,堂而皇之地假豐玉議和使節之手送返海南,進呈御覽,蓋因魚雁隔絕,聊慰相思耳。的確是神算無遺,無遺神算!隻可惜,唯一錯漏便是皇上生恐睹物增愁,當即順手遞給了精通音律的我,經不起晝夜把玩,窺破玄機。
為什麼,我永遠隻能活在國相的陰影之下?!
五指輕按,寂寥簫音油然奏響,婉轉低回,嗚嗚嚥嚥直上重宵。
皇上,既是今生無緣,可否……許臣一個來世?
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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