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綠色的袍子,極淡極淡的綠,宛若月光下牙白的顏色。恬淡的神情,如同月光下的銀緞,清冷得沒有一絲人間煙火。飲血的劍,劍身依舊光亮明淨,唇微啟,吹落了一串珊瑚淚般的血珠。漫不經心的看看週圍瑟瑟發抖,面無人色,血跡班斑,斷手斷腳的人們。綠衣少年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雲淡風清。
「魔!」
不知是屋中哪個人,在最後一刻呼出了心中的恐懼。他不是人,是魔,絕美的魔,帶著幻惑世人的淺笑,穿過血海,優雅的,冷酷的,奪取人的性命。
久久,屋子裡,已經沒有活人了。綠袍少年卻象有點累了似的,駐劍坐了下來。方纔清澈無情的眼睛裡,漸漸多了一種寂寥的神色。累,不是身體上的累,寂寥,卻是心中的寂寥。
不知道坐了有多久,屋外漸漸傳來了腳步聲。綠袍少年聽見了聲音,卻沒有動,繼續放逐自己于隔絕的回憶中。一個身材修長,相貌儒雅的青年匆匆從外面走進來,一進屋,就被滿地的鮮血嚇了一跳,微微皺起了兩道相當溫和好看的眉毛。
少年聽他進來了,終于轉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在一瞬間又恢復了方纔的高傲和超然。順著青年的目光看了一眼滿地橫死的屍體,少年淺淺一笑道。
「花形,你來晚了。人都死光了。」
花形的目光猛的一跳,似乎想說什麼,卻終于垂下了頭道。
「是。」
不知何事,在這個人面前,自己只會說「而已」。少年對這個「是」似乎並不很滿意,顰了顰眉,卻又淡淡一笑,漫不經心的扣指彈了一下劍鋒道。
「你這個老實人也學會口是心非了嗎?」
「屬下不敢。」
「真的不敢?你不覺得我又濫殺無辜了嗎?」
輕柔甜美的聲音,如同明珠落玉盤,花形的額頭上卻冒出了輕微的汗珠,他是太了解這個人了。向來高傲任性得不能容忍絲毫的背叛,更何況,是在那人離開之後。
「…」
「你啞了嗎?!!」
驀的一聲爆喝,少年猛的推倒了椅子跳了起來,蒼白的臉猛得漲得通紅。花形一怔,直直跪在了血跡斑斕的地上。
「我問你,你是覺得我濫殺無辜嗎?」
少年的口氣在瞬間又平和了下來,仿彿品茗對弈中的一句閒話。花形卻感覺到,這平靜背後的壓力,甚至比剛纔的怒吼更沉重。
「不。大人沒有濫殺無辜。」
並不是迫與那種壓力,而是他眼底深處那份傷心到了極點的絕望,逼得自己不得不如此陳詞。
「沒有嗎?」
「沒有!」
「沒有就好。你拿劍去把地上的每人再捅一劍,照著心口。」
仍是冷冰冰的話,話音裡沒有絲毫的溫度,只有疲勞和空。花形沒有說話,只是遵照少年的意思,在每個死人的心口上,又深深刺了一劍。綠袍少年只坐在一旁看著,臉上神態恬淡,仿彿對這一切都漠不關心。事畢,卻淺淺一笑道。
「花形,我們準備進關,有阿牧的消息了。」
萬裡之外,是江南的月夜,清光滿地。
牧在窗下喝酒,彰卻興致勃勃的借了一套茶具,要煎茶來喝。從下午一直忙到半夜,卻只是浪費了主人若干罐雪水,茶卻沒有煎成。
「快了快了!你就看我的手藝吧!」
一頭囂張的朝天髮煙薰火燎了一下午,幾乎變成了衝天的掃帚,一張臉,也被薰成了五花,不變的只有一雙眼睛,仍是笑嘻嘻的,似乎天榻下來也一點不擔心。
「喂!酒少喝一點,舌頭大了就嘗不出我的手藝了!」
一邊忙,一邊嘴上還不肯停,時時要跳出來,看看牧有沒有在聽。牧微微搖了搖頭,卻把手上的酒杯放下了。這是個不請自來的旅伴,最初是趕也趕不走,漸漸的,卻連自己也認命了似的。
彰是個活潑快樂的人,走在他身邊的,似乎也要被他那股霸道的活潑所感染。隨便一點小事,就可以高興很長時間。說笑間,偶爾也露出一兩個正經的樣子。感覺上,彰象個聰明絕頂的大孩子,讓人從心裡有種自然的寵溺,於是會莫名其妙的對他作些自己也說不清的讓步。
牧有點驚異自己的心態,如此莫名其妙的寵溺也好,讓步也好,從來是除了對那人之外,不曾對任何其他人有過的感情。比起彰來,對那人似乎更多一份牽掛心痛。看他一顰一笑,一言一語,縱然自謂鐵石心腸,也不能不動容。然而, 「天若有情天亦老,王候無心自常樂!」
傳遍關外的這兩句歌謠,又豈是兒戲。縱然是那人,最終也為自己所棄。原以為從此可以養性收心,專著霸業,卻又莫名其妙的遇到了這個大孩子。牧自己皺了皺眉,自嘲又解嘲似的笑了。
他卻沒看見,一旁的彰,正抬頭看著他,神態深沉,沒有一點,象個頑皮的大孩子。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