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那隻鏢離彰的後心已不到寸許距離,只見燈下人影一恍,一直在發獃的彰突然長袖一揮,已將那枚奪命標瀟瀟灑灑的收入袖中,人如脫兔,已從窗口穿了出去,百忙中不忘笑道。
『朋友,找錯人了。』
他聞聲奇準,原已算定了那出手暗算之人的位置,不料那人也甚靈巧,只聽一聲輕笑,待他追出窗外時,只看見冷月下,遠遠一抹綠影投入了黑暗中,輕功身法卻依稀有點象牧。彰微微愣一下,覺得這個機會不該放過,看看左右無人,也就施展輕功追了上去。
只追了兩步,彰就發覺,那人並非之前向牧動手的那個,身手要高得多了。平心自論,彰知道自己的武功或許並不在那人之下,但那人的輕功身法卻是輕極靈極,如不染塵,明明在自己之上。那人卻似乎有意逗引,跑跑停停,彰的好奇心起,一時也不想那許多。
兩人一走一追,不知覺間已走入了旁邊的山谷中。那綠衣人卻也不再逃,笑嘻嘻的停下了步子,還好以閑暇的對彰招了招手。
淡淡的月光灑在他臉上,彰有點詫異的發現,那人看似比自己還小幾歲,卻是個絕頂的美少年。一身綠衣,更顯得骨秀神清,容貌俊雅如少女,而眉帶英氣,一雙眼睛正似笑非笑的上下打量著自己。
『小兄弟,你和飛葉先生怎麼稱呼?』
彰摸了摸頭,一笑,從容走了過去。這是他的本性,雖然知道這個綠衣美少年必定和江湖上讓人聞風喪膽的飛葉先生有關,但不管對方來意究竟如何,現在總是面帶笑容,自己當然也不必箭拔弩張起來。
聽得此話,綠衣少年愣了一下,唇角浮起一絲淺笑道。
『仙道公子果然目光如炬。』
彰微微一震,知道自己的行藏已被人看破,不過早知道反正不能瞞到底,心裡倒是一陣輕鬆,反而一笑道。
『不敢,在下不才就是仙道彰,不知這位小兄弟該怎麼稱呼?』
綠衣少年聽他又是一聲‘小兄弟’ ,不由皺了皺眉,但旋即笑道。
『我不過是無名之人,倒是仙道公子一路埋名,與常樂候同行,不知是何居心?』
這次輪到仙道皺眉,開始後悔自己剛纔不該一口承認。看破他的行蹤,這並不要緊,問題是,現在給牧得知了真相,就真是乖乖的不得了。眼前這個美少年雖然看起來言語可喜,笑容可親,但顯然也是不好惹的人物,多半就是那個周身是毒的大毒神飛葉先生的嫡傳弟子,不知道他和牧有什麼關係沒有?若是朋友,一定會去通風報信,若是敵人,自己就更是尷尬。這樣一想,仙道不由得大為後悔,覺得自己剛剛應該抵賴到底才對,不知道現在再從頭賴過,是不是還來得及?
那綠衣少年見他一直有條不穩,遇變不驚,現在卻突然變得愁眉苦臉,形如做作,不由有點奇怪,心下也暗自警惕。久聞仙道詭計多端,善于變化,看他能一路跟在牧身邊,形跡不露,就知道此人並不簡單,自己倒不要疏忽大意,在陰溝裡翻了船。
兩個人於是各自臉上含笑,肚裡大作文章。半響,還是仙道先開了口,卻開口就是一聲長嘆。
『難啊!』
綠衣少年滿心戒備,不知他要出甚麼花樣,沒想到好不容易開口,卻是這麼一個自艾自怨的口氣。要不是斯時斯地,幾乎脫口笑了出來。仙道卻不理他的反應,只按自己的思路說了下去。
『小兄弟。我也不知道你是牧的甚麼人,不過想來是和他相熟。我的行藏既然給你看破了,想來是要去告訴牧,或者他也已經知道了。』
想到這裡,仙道不由得一陣無來由的沮喪,自己先長長嘆了口氣,這才繼續往下說。
『隱姓埋名是我不對,不過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沒有害他的意思,只是想把這段恩怨叫開而已。說到頭,江湖道義不講,私人上,也是我們仙道家不對。我伯父那麼瀟灑的一個人,為了這事一輩子鬱鬱寡歡,倒霉透頂,也是為了這個結。牧這次進關,為了干甚麼,他不說我也猜得到,莫非再打一場嗎?』
『唉,小兄弟,你說我是難不難?我想勸一個很固執認真的人不要去復仇。已經是我理虧,已經是打也打不過他,說也說不過他。已經是化不開的仇,解不了得恨。已經很難了。現在難上難的是,我偏偏還是他那個仇人的侄子。小兄弟,你說我該怎麼辦?』
這些話,本是仙道這些天來在心裡想了無數回,拐彎抹角的企圖和牧去說,卻始終找不到一個機會說出口的話。也不知道怎的,居然就在這個來歷不明的少年面前竹筒倒豆子似的說了個痛快。一口氣說完,倒覺得心裡痛快了些。
那綠衣少年本來一直似笑非笑,聽到了最後,卻似起了甚麼心思似的,連笑容也漸漸淡了。直到仙道最後一問,才又淡淡一笑道。
『這有甚麼難的?簡單。』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