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四日,諸事大吉。
牧是上午來到陵南山莊的。走到山莊門口的時候,牧有點意外的發現,山莊既沒邀其他武林門派來援,也沒作甚麼特別的防備。幾個童子照例在門口打掃,一個老蒼頭坐在門欄上抽旱煙,氣氛和祥。
雖說神的報告裡已經說了,陵南派並沒有向其他門派邀手的跡象,所以牧才把一眾手下也留在了山下。但如此和祥,卻也實在出人意料,反而讓人生疑。門口的老蒼頭倒是老眼不花,看見牧,便放下了旱煙杆,走上前來道。
「常樂候遠道而來,鄙莊疏于迎接,還望恕罪。請候爺到裡面寬坐。」
牧點了點頭,心中也不由暗贊,陵南派雖然數十年不出江湖,畢竟治家有方,和這次南來其他所繳滅的門派的驚慌失措全然不同。誰知,那老僕卻不引他往正廳,反而帶他向花園走去,最後走到了一個院落外道。
「候爺,鄙莊少莊主,就在裡面等候。」
說著,老蒼頭竟是一禮,從容而去。牧倒有點好笑,想自己這一路南來,雖然刻意隱滅形跡,但所到之處,無不驚慌失措,視如大難臨頭,或邀高手助陣,或棄家而逃,或顧步疑陣,唯有自己這個頭號大敵,反而鬆懈如此,竟當自己是好友來訪,由一個老蒼頭帶到後廳來見。如此想來,倒虧得他把清田留在山下,否則,以那人的脾氣,現在大概已鬧起來了。
話雖如此,牧仍是不敢有絲毫大意,仙道氏向來詭計多端,看似大度,安知其中沒有其他的圈套。看他似閑閑的把門一推,其實全身暗運內力,以妨有人在門後暗算。
一扇門支丫丫的開了,卻見院內昂然一棵梧桐如蓋,樹下站著一人,一身白衣被桐蔭映成碧色,風神俊朗,髮式囂張,瀟灑飄揚,正是那日突然失蹤的『彰』 !
「有朋自遠方來,不異樂乎。」
笑笑的上前施了一禮,抬起頭來,四目相對,仍是那一雙清澄如水,無時無刻不帶著幾份頑皮笑意的眼睛。
「朋友貴姓?」
「不敢,在下仙道彰。」
仍是初見時的那幾句對答,卻總要親口引證了,才能死心。牧先沒說話,淡淡看了他片刻,突然縱聲大笑,笑得梧桐一陣亂顫,碧葉紛紛而落。仙道看了他片刻,只靜靜嘆了口氣,指著莊南的一座高臺道。
「你看見那座樓嗎?」
「怎麼?」
「那是我伯父夜夜聽春雨的地方。」
「…」
「信不信在你,那事之後,他一生都不快樂。」
「等你殺了我,也可以蓋這樣一座小樓。」
仙道聞言,倒吸了一口冷氣。想了想,苦笑了一下道。
「你一定要打一架,我也沒辦法。不過,這事原是我仙道家的事,自當由我一肩承擔,和師兄他們無關,請你事後放陵南一馬。」
牧本想諷刺他兩句,卻見仙道說這話時,神態極為誠摯,不知怎的,竟然點了點頭,淡淡道。
「多說無益,動手吧!」
仙道總算得了這個承諾,精神不由為之一振,居然正色一禮,笑了笑道。
「多謝成全。」
這次,牧沒再說話,仙道只靜靜笑著。兩人均是武林的絕頂高手,相爭往往不過一瞬之間,眼觀眼,鼻觀鼻,空氣,仿彿就此凝固了似的。一陣風過,一片方才被牧的笑聲震落的碧葉幽幽而落,牧的左手微抬,仙道目光一閃,身形急轉,已閃電般擋了過去,兩人就此纏斗在一起。
仙道的身法極快,招招搶攻,幾乎快如閃電,雖快,卻不絮亂,每招每式都讓人看得清清楚楚,勁力含蓄內斂,已將這路他家傳的逍遙掌中陰陽動靜,吞吐開合的真邸發揮了出來。這路掌法由他使來,當真是衣袖飄飄,瀟灑自如,從容中更見神采飛揚,當真不愧逍遙二字。
牧見了,也不由為之喝了一聲彩。他的身法卻極凝重,招式並不花巧,內力卻如濤濤江海,源源不絕,從各個方面,緩緩把仙道圍在其中。任他如穿花蝴蝶,行雲流水,也漸漸避無可避,只能用掌法中的柔力躲閃。
又過了數十招,牧的神色不變,掌力卻更見雄厚,仙道被他的掌力逼得無處遁身,越閃越吃力,強接了兩掌後,雖未受傷,一口真氣卻已是岔在了胸口。正狼狽間,只見牧又是一掌平平推到,仙道看得清楚,想閃開,走岔了的真氣卻是一陣劇痛,身法竟移動不靈。電光火石般的,仙道的腦中閃過了一個念頭。『打到這個地步,應該也可以了。』 一念如此,他也不再還手,只淡淡一笑,看著牧手起掌落。斗得正酣,牧突覺掌上一輕,知道仙道已經內力不繼,是自己贏了。卻沒想到他會突然袖手待斃,想收手亦來不及了。只在那電光好石的一刻,一掌已排山倒海般的打在了仙道身上。
一時間,兩人都呆住了。仙道受了那排山倒海的一掌,竟然未倒,反而捂著嘴咳了一聲笑道。
「牧,有個問題,我想了一萬次,最後發現,這是個解不開的結。解不開的結,還非解不可,那就只好,把我的大頭送你當球踢了。」
他的話說得仍是十分詼諧,眼中的神采亦仍是平時調笑頑皮的樣子,似乎渾然不覺,鮮紅的血正不受控制的從他的嘴角絲絲流下,漸漸染紅了那件雪白的袍子。
四週安靜如死,只聽見仙道越來越低的聲音,和牧的呼吸聲。
「至于七夕之約,牧,對不起,我是去不成了。」
說著,仙道隨意擦了擦嘴角的血,臉上露出了溫和愉快的笑意,仿彿只是在和牧談什麼有趣的話題的似的。牧卻突然覺得,有那麼一瞬間,仙道看他的目光是那麼深,那麼難受,愛憐橫溢,依依不舍,似乎要將以後所有的,未盡之意,全都在這一眼中看盡。因為,他自己也知道,這是最後一眼了,這次閉上了眼,就再不能看見牧了。
看著仙道倒下的時候,牧只覺得,左胸心臟的位置,突然象被劍尖刺中了似的,劇疼了起來。
?
-- 上部完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