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指搭在仙道腕上,脈向雖還平和,卻已微弱異常。牧算了算,仙道生生受了自己一掌已有數日,能拖到現在,牧也不能不佩服他陵南派的內功有獨得之妙,但,這也已是極限了。
牧想了想,略覺煩躁,起身在艙中來回踱步。雖然用毒學醫均遠不及藤真來得精,但他畢竟也曾是醫仙高頭的入室弟子,因此看得很清,仙道的傷並不複雜,只是傷其根本,要療其傷,必先固本培元。只要能保住元氣,以他自身功力,慢慢恢復起來,亦非難事。
以自己的功力,若是在當天就下手助他續命接氣,打通堵塞的經脈,原也不是難事。只是究竟救還是不救,卻一直懸而未定。拖到今天,方才探了探脈,只覺他的元氣將衰,這時即使自己再為他運功療傷,他也反而經受不起。如此,除非是有什麼療傷的靈丹妙藥,否則,就算死定了。
沉思良久,牧轉身從一個上鎖的櫃子裡,小心取出了一隻烏木盒子。卻見這盒子的花紋古樸,上面以銀勾篆字寫著『風入松』 三個大字,週圍又環著一圈小篆『松欲靜而風不止,風入松懷,戀而不去,松終與風相舞』 。
看著那幾行字,一時間,少年時的舊事又如潮水般涌上了心頭。此藥原是藤真所贈,當年,兩人同在一山學藝,師傅雖心有叵測,這個小師弟卻一向和自己最親最好。他好醫術煉丹,自己常陪他入山采藥,兩小足跡,不知走遍了週圍多少雪山。這『風入松』 原是本門療傷聖藥之一,卻久已失傳,兩人一起不知花了多少功夫,這才把藥製成。一共只製成兩丸,兩人各藏其一,所珍重的並非此藥珍貴,而是其中一片相濡之情。
就是『風入松』 這個名字,也是他那一顆玲瓏心腸才想得出來的。當初只覺得這名字起得真好,若自己是松,那人便是風,松風相伴,風動樹移,是形影不離,相守終生的約契。誰能想到事後的滄海桑田,如今,只空留下這一丸『風入松』 而已。
夜靜更深,江邊除了潮水拍岸的聲音外,渺無人聲。船艙裡,只有仙道若斷若續的呼吸聲。牧捧著那盒藥,心中亦如潮起潮落,想得竟有些痴了。久久,牧微微苦笑,伸手打開了盒子,裡面只放了一枚碧綠的丹藥,在燈光下散發著柔和的光暈,碧波流動。小心翼翼的將它取出來,托在掌上,流光幻影中,似乎依稀可見那副笑靨如花。
江湖風波惡,自己多少次身受重傷,命在垂危,卻始終不舍,不忍,不願用這一丸藥,想不到,如今倒有另外這麼一個用途。牧心裡明白,風入松雖是療傷聖藥,但仙道的傷勢原本就極重,又拖了幾日,即使現在給他把這藥服下去,能不能治,最多不過五五之數。
如此,與其用它來治這麼一個自己也不知究竟該救還是不該救,更全然不知能活不能活的傢伙,倒不如還是把它留下來,縱然睹物神傷,終究也是個心念。想到這裡,牧一笑,正想把這枚藥重新放回盒中,抬頭間,卻見一片清光不知何時照了滿艙。心念一動,這才想起,今天原是七夕夜。
也只是這一念之間,南來一路中許多歡喜調笑一齊映在了眼前腦中,只見那個時而象大男孩,時而又比誰都細心的彰,似乎又正帶著一臉燦爛極至的笑容,歡天喜地似的對自己笑著。牧沉吟了片刻,失笑了。
重新走回榻邊,床上那人仍昏沉沉的睡著,了無知覺。手指輕輕撫過了仙道蒼白的臉龐,失色的嘴唇,越看越覺得,這種奄奄一息的樣子可真不適合他。牧自言自語的道。
「是生是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吧。」
其實,當斷不斷,欲斷難斷,又何嘗不是風入松?為甚麼要救仙道,是一念之仁,還是甚麼其他?此時此刻,只怕牧自己也說不清楚。風入松,風入松,誰又說得清,何以清風總繞松?
小心把榻上的人抱在懷中,將藥丸含在嘴中,低頭吻了下去。
一丸碧丹,就此,化作相思藥。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