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出現的,是座小樓,面西而立,角度蓋得甚是奇特,樓的名字,就叫『聽雨』 。仙道記得,每逢雨夜,睡在樓頂的那張床上,但聽雨聲清脆,常常讓人一聽就是一晚。不,他從沒聽過一晚的雨,總是聽了不到一半就睡著了,真正聽了一晚又一晚的,是伯父。
仙道也喜歡雨,他喜歡在沾衣微濕的杏花春雨中散步,喜歡夏日偶爾傾盆而至,將暑氣一掃而空的驟雨,更喜歡在一個寒意沁人的秋晨,聽著窗外叮咚的雨聲縮在暖暖的房間裡睡覺,直到被怒氣沖沖的二師兄趕來一腳把他踢下床來為止。
忘了是什麼時候,伯父教了他一路劍法,據說是從『雨』 中化出來的。自己覺得很好玩,於是學得很快,很快把那些招式都背了下來,又很快的忘了個一乾二淨。伯父說過,陵南派的武功,所謂劍法,其實是劍意,如果最後忘不掉招式,就是沒能學會劍意。這個稀奇古怪的理論,總讓大師兄和二師兄頭疼腦脹,不知道究竟該記好再忘,還是干脆不記。不過,也許是血脈相通,仙道倒是很喜歡這種記了就忘的方法,每次學新的東西,總是數他學得最快忘得最徹底。
只有那次,他自覺忘得一乾二淨了,伯父看了一遍他的劍卻說,他學會的是雨意雨形,而不是雨的心。於是,也就是這一套劍法,他無論如何沒學會,怎麼練,也始終有形有意而無心。也許這是因為,他始終不能真正懂得何謂『小樓一夜聽春雨』 的境界。
已經是多年塵封的往事,不知道為什麼,就這麼飄飄渺渺的在黑暗中浮上了心頭。仙道有點茫然的,看著幼年時的自己和那座小樓一起,慢慢的陷入了黑暗中,然後,身邊響起了清脆的雨聲。順著雨聲往前走,仙道看見了一面青色的旗子,滴翠似的青,招展在微雨中,映著一樹如雪的梨花。有一個紫衣人正坐在那面滴翠似的青旗下喝酒,喝的,是梨花醇。仙道揉了揉眼睛,發現那個人是牧。
原來牧又跑到這裡來喝梨花醇了,仙道突然覺得一陣無來由的高興,頓時把剛纔的小樓,春雨,都忘得一乾二淨,只想高高興興的過去,和牧一起,喝一杯另人沉醉的梨花醇。
興高采烈的走過去,對牧搖搖手,奇怪的是,無論怎麼搖手,牧好像都對自己視而不見。他看的是自己走來的方向,但看見的人,並不是自己,而是透過了自己,在看自己身後的什麼。
仙道有點奇怪,於是轉過了頭,首先看見的,是一襲青衫,滴翠似的青,青翠欲滴。再仔細一看,是個穿著青衫少年,冷冷的,淡淡的,似無情,似有情的笑著,一雙黑瞋瞋的眸子,清冷如水,水面下又似蘊藏了無數的波瀾,只冷冷的,淡淡的,似無情,似有情的,看著牧。
「小兄弟,你也來啦。」
仙道愣了一下,這才想起,這人就是自己在竹林中見過的藤真。藤真卻不理他,只淡淡的走上了前去,走到牧的桌前,伸手拿起了一杯梨花醇。卻不飲,只看著牧不語。於是,牧也站了起來,也雙手舉起了一杯酒,藤真這才一笑,和他碰了碰杯子,將酒一飲而盡。之後,又深深的看了牧一眼,轉身而去,再不回首。外面在下雨,藤真卻沒打傘,一滴滴的雨珠落在他袖上,又一滴滴從他的袖上滑下去,都濃得好像青翠欲滴的翡翠。
看著那青翠欲滴的滴翠,仙道驀的覺得,心口在痛,痛得幾乎無法呼吸,比牧一掌打在自己胸前時,還要疼上一百倍。就在那種清清楚楚,極度尖銳的窒息的疼痛中,仙道卻突然意識到,疼得滴下血的那顆心,並不是自己的,而是牧。明明是牧的心,怎麼疼得反而是自己?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刻,仙道模模糊糊的看見,牧仍然坐在那面滴翠似的青旗下,喝著一杯有梨花香氣的酒。
之後,是無邊的黑暗。
也不知又過了多久,仙道再次恢復意識的時候,眼前最初仍是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只隱隱聽見一些極細碎的聲音,胸口也仍是又悶又疼。仙道努力想把思緒從這種折磨人的疼痛上轉移開,於是細細去分辨那個聲音。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發現,那原來是雨聲。
第三次醒來,仍是那無邊的黑暗,整個人如同一葉小舟,在黑暗中浮沉不定,不知身自何方來,不知身往何方去,唯一能感覺到的,是始終淅漓的雨聲。聽著雨聲,仙道倒覺得漸漸不那麼煩悶了,仿彿胸口的疼也連帶減輕了許多。漸漸的,聽著那叮咚的雨聲,仙道覺得,自己仿彿又回到了孩童時代,正睡在那張又寬又暖的床上,窗外的雨聲仿彿一首催眠曲,正鼓勵著他,安心去睡個好覺。只要睡了這一覺,又再沒有其他的煩心事,也不會覺得痛了。眼皮漸漸變得越來越沉,似乎連呼吸都懶得再繼續下去了,卻並不氣悶,也不痛苦,黑暗的溫床正在向他招手。
仙道愜意的吐了一口氣,正想就此倒頭不用醒,可是,冰涼的雨珠仍然一顆顆的打在他臉上,身上,和那溫柔低沉的雨聲不同,正顆顆攪擾著他的睡意,固執的不讓他進入睡眠。伯父還真是說對了,雨心雨意,原來真的不一樣。模模糊糊的,仙道這樣想著。
雨更急了。絲絲點點,仿彿在催促他想起些什麼,仿彿正焦急,他忘掉了什麼極重要的事情。仙道無奈,只好暫時放下了睡覺得念頭,皺眉用力的去想,只要一想,那種附骨蝕髓般的痛就又出現了,是因為牧嗎?此念剛一動,就又是一陣劇痛襲來,思緒卻也隨著這份劇烈的疼痛變得清醒了幾分。
於是,依稀中,又看見了那旗,那酒,那人,牧,仍然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那裡,看起來真是不象話。他等的那人,還是沒有回頭。仙道看了片刻,嘆了口氣,向青旗下走了過去。雖然,牧等的不是自己,但,等那人來了,自己再走就是了…
就在那一念,一瞬,一時間,驀的一聲驚雷,風起雲涌,烏雲消散,一輪明月破雲而出,頓時清光滿地。仙道這才發現,自己正平平的躺在海面上,碧波起伏,一抬頭,只見,雲破月出天青處。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