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一跤摔得著實不輕,人倒也就此摔醒了,摸黑站了起來,只覺船身上下左右起伏不定,外面海聲如嘯,風急雨厲,竟真如牧說的一般,是起大風暴了。仙道摸摸自己的鼻子,正想推門出去找牧,船身卻又是一陣劇晃,似是被一股浪推到極高處,又猛的被扔下來似的。仙道暗叫了一聲不好,急忙用手扶住了旁邊的桌子,極力穩住步子,卻仍覺得眼前一陣金星亂冒,胸中內息又復凌亂。
想牧那一掌是何等雄厚凌厲,仙道生生受了這一掌,這些日子來,雖有靈藥相助,亦是幾乎九死一生。如今傷方初癒,內力未復,那裡禁得起這船身如此上下起伏,不由又牽動了內息。仙道自知不妙,忙吸了一口氣,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坐在了地上,想要穩住胸中亂篡的內息,偏偏船身又是幾度起伏,震得他的丹田中隱隱作痛,其中氣息,亦如狂風暴雨。
正狼狽間,卻聽一聲清嘯平空拔起,壓倒了雷鳴海嘯,形若飛龍在天。仙道一愣,已知道這是牧的嘯聲。只聽那雷鳴越響,嘯聲便越高,竟似與天相抗。仙道聽了不由一笑,心想這位老兄的興致倒好。又聽了兩聲,卻覺那嘯聲雖高昂,其中卻有股悲憤不平之意,想起牧平素的行事,王道中總有些憤世忌俗,倒與這嘯聲相合。想他幼年喪父,之後又身登魔教之主,故此行事深沉,卻不知胸中積鬱了多少不平之氣。
他這一分心旁顧,不想自己,卻反而合了仙道氏內功中『自然無我』 的真邸,方才走岔的內息漸漸又平復了下來,雖然艙外仍是風急浪涌,起伏若狂,卻不再受它影響。正如一葉小舟,雖在暴風中顛簸上下,卻始終自然不破,漸漸到了雖耳聞其聲,身處其境而一心不亂的境界。
如此,也不知過了多久,黑暗中,仙道只覺一股極柔和的內力自後心傳了過來,不由松了口氣,是牧。這些日子來,牧每日為他運功聊傷,仙道對他的內力熟悉無比。此刻得他相助,頓時放下心來,兩人均是心無旁騖,再聽不見艙外的雷鳴電閃,僅以內息相聯,綿綿不絕,而心意自通。
次日,雨過天晴,仙道出艙一看,只見整艘船如同被水洗過一次似的,竟然無處不濕,幸而船身造得堅固非常,雖破損了幾小處,亦無大礙。如此,回想昨夜的風暴,也不由為之駭然。牧對此卻是淡淡的不怎麼在意,更不提運功相助一事,只說海上風浪原是常事,倒是昨晚風雨被吹離了航向,要重新定位才能再出發,於是又去研究那張發黃的海圖。
仙道一個人微覺無聊,在船上四處走了一圈,又覺有些疲倦,想想臥房中被風雨吹得凌亂,也懶得收拾,就隨便找了塊乾淨的甲板睡著了。一覺睡醒,發覺自己身上多了件袍子,張目四望,最後發現牧正一身短衣,高高在主桿上修理些甚麼。仙道一時興起,便也躥了上去,牧見他醒了,只簡單道。
「這裡風大,小心著涼。」
仙道聽了只是笑笑,順手把牧剛剛蓋在自己身上的袍子披在了身上,牧見他不肯下去,也就不再理會,只動手修理那主桿,手法純熟。仙道卻是個天生閑不住的,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又開口問道。
「你從哪裡學的這些修船航海的本事?」
「我少年時曾想駕船出航,遨游四洲,笑傲海天。」
「好棒﹗我也去﹗」
「這個,後來你怎麼沒去呢?」
「沒甚麼。」 因為那人不喜歡坐船而已。
仙道見他談得好好,突有黯然之色,就知道必定又和藤真有關,於是便笑笑不再問下去。想了想,換了個話題道。
「我們現在要去哪裡?」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仙道正在想,所謂一個地方是指甚麼地方時,牧卻放下了手上的活,突然一笑,神態倒有些詭密道。
「或者,你覺得我現在打算拿你作甚麼?」
老實人居然也會開玩笑,仙道倒是一愣,只覺得臉上被海風吹得有點燙,嘴上卻仍不肯放過這個機會,笑道。
「我知道,牧上次打我打得還不過癮,所以要把我養得壯壯的,好再打一次,然後推下海去喂鯊魚。」
牧為之啼笑皆非,半響說不出話來。仙道倒有點後悔,心想老實人畢竟是老實人,不該和他開這個玩笑。腦子裡正想著,卻聽牧道。
「你放心。」 之後微頓又道。 「我不會再傷你。」
仙道一愣,萬沒想到他會說出這句話來,一時間,只覺自己也變成了天下第一號老實人,只會看著牧嘿嘿傻笑,卻再說不出半句話來。
情若長久,要聰明何用,不如僅得老實二字。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