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的日子易逝,不知覺間,歸期已近。牧雖未明說,但每日檢點行裝,修整船隻,收拾母親的遺物,仙道一一看在眼裡,自然也就明白。仙道知道,畢竟牧不同自己,他是一教之主,即使不想稱霸天下,肩上也有許多其他重負,不能這樣在世外桃源住個沒完。話說回來,真正現在就隱居桃淵的,也就不是牧了。
牧不是隱士,他是王者,天生要雄霸天下,作天下第一人。縱然牧終有一天或會歸隱,也是成王成帝之後,將大地河山一袋裝起一袋棄。那是帝王的意氣風范,而不是隱士的瀟灑。這不同與自己,他仙道彰即不是王者,也不是隱士。為王,他沒有那份野心,當隱士,他也沒有那麼心淡如煙。
仙道覺得,自己或許是個過客,游走天下,笑看紅塵,有熱鬧就看看,歡喜時笑笑,並不特別執著什麼,隨緣而已。如今會和牧在一起,亦不過緣份二字。所以,江南也好,桃淵也好,甚至將來塞外也好,只要象現在這樣,和牧在一起,每天說說笑笑,開心就好。如此說來,牧那個外號,倒該讓給自己才對。
於是,作過客的想得很簡單,作帝王的,則又想深了好幾層。自古以來,成王成霸者最大的代價,就是高處不勝寒的寂寞。所謂寂寞,一方面,是王者最忌與人有太多牽扯,當斷而不能斷,必壞大事。另一方面,一朝成了萬人之上之人,自然,也就寂寞了。所以古今帝王,自稱『孤家寡人』 ,並非沒有來歷。
牧,就從未主動和任何人有過甚多的牽扯。以前的藤真,是因為青梅竹馬,在雪山上相濡以沫。現在的仙道,卻完全是段意料外的緣份。也許,只是因為太寂寞了。孤家寡人當得太久,羨煞了他的那份飛揚跳脫,瀟灑靈動,所以,才忍不住將他佔為己有,想要分享他那份海闊天空。
即使不願承認,牧心裡明白,與仙道相識以來,他一直遲疑,不止是因為兩家的正邪之分,恩怨情仇,更是因為他一直無法確定,是否要在生命中接受這樣一個人。也許,在決心帶他去桃淵的那一刻,這個問題就已經成為過去。然而,現在的牧卻意識到,一直以來都是那人,看似快意放蕩,卻一眼看透了自己極力掩飾,不為人知的寂寞,並且用永遠溫和燦爛的笑容,包容了一切,分擔了一切。只是,這樣對仙道而言,是否公平呢?
這個念頭,牧曾隱隱的想過幾次,卻始終沒往深處去想。然後,相對浴紅衣之後,便是該作個真正的決定的時候了。
每個人,都有權力選擇和擁有自己的人生。無疑,如果能得仙道常伴左右,他牧紳一必定求之不得。可仙道呢?這未必就是最適合仙道的人生了。雖然相識不久,但牧自認,對仙道的了解,已達肺腑。牧覺得,仙道為人看似處處游戲隨意,其實則是海闊天空的胸襟度量。有此胸懷,何事不能成?這樣的人,何苦隱居塞外,荒廢一生。
有些事情,在桃淵中也許不重要。然而,人畢竟是活在人世中,再怎麼笑傲群雄,再怎麼灑脫不羈,終究是人言可畏,終究不是只要兩情相悅,就可以解決的。
這次回中原之後,自己既然看在仙道的面子上,不會再大舉率眾攻打中土武林,而以魔教教主之名,自然亦無法常居江南。如此,只有重返關外,才是上策。而那黃沙連天,冰雪滿地的荒涼之處,又豈是他的居所?
仙道應該怎樣呢?牧並不很清楚,只隱約覺得,他不適合塞外。仙道彰應該永如初見時那樣,隨意穿著一身藍袍,閑閑喝著杯梨花醇,笑吟吟的漫游在江南煙雨中。如此,如歌如畫如詩,那是他的境界。至于西出陽關無故人,那是自己的。
就是因為不想放手,所以才覺得,更該給他海闊天空的選擇。
無論日子是長是短,終于到了離開桃淵的時候了。臨別之日,仙道在船上笑笑對島上一鞠,牧則在一旁看著他,神態深沉。
這一路歸去,比起來時,自然又有不同的風情。牧在途中,只將仙道寵得無法無天,種種呵護倍至,把酒談笑,逸趣飛揚,均不在話下。只絕不再有『相對浴紅衣』 的韻事,任是仙道百般打趣,牧也始終斂手微笑而已。
如此,不過月余,又復中土,已漸可見陸地。這次出海前後雖不過半年,亦經歷了一番翻天覆地的變化,遠遠重見陸地的時候,不免均有種恍若隔室之感。兩人離開時尚是夏天,此刻卻已近暮冬。一晚,牧仙把酒共話,均飲得有些沉醉,不經意間,牧問了仙道一句話。
「桃淵何所在?」
他問的突然,仙道已飲得醉了,一時茫然不知作答,卻只看見,那一瞬間,牧的眼中,露出了一種極端怪異而冷淡的神色。
同樣的目光,仙道只在牧臉上看過兩次,一次,是自己傷後第一次醒來時,牧就是用這種出奇怪異和冷淡的眼神看著自己。仿彿是刻意要提醒他自己,不要陷得太深。另外一次,就是那日在桃淵中,自己抓住他袖子的時候,牧的眼中,依稀露出了這種極端矛盾的神情。似乎是知道,即將陷進去,所以在最後一刻故作冷淡。或者,是知道已經陷進去了,所以才冷淡,情到深時情轉薄。
仙道心下微微一動,知道這句話中大有深意,偏偏一時想不清楚。他正自沉思,牧卻又笑了,自把話題轉開,並無他言。是晚,仙道大醉。
第二天,仙道醒來時,已是驕陽滿天,船艙中空蕩蕩的,哪有半分牧的影子。仙道怔了半響,才在書桌上發現了一張詳細無比的航海圖,下面壓著一張紙,上面只端正寫了兩個字。
「珍重。」
仙道把那張紙翻來復去的看了三邊,轉頭看看空蕩蕩的船艙,跳出艙外只見三面大海茫茫,遠東方向,依稀有一點帆影。怔了半響,仙道伸手搔了搔頭,啼笑皆非。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