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夜靜,極細極白的菱形雪花,正從黑夜中靜靜飛起,飄散。牧一個人坐在房中喝酒,他喝得很慢,仿彿每一口,都在細細品嘗其中三味,又象是在故作悠閑,表示自己並沒有喝寂酒。
若說這杯是寂酒,那麼,牧原是早喝慣了的。只是,經歷了這幾個月來的一番上下起伏,這杯原已十分熟悉的寂酒,竟然變得有些陌生。雖然人靜靜坐在房中喝酒,眼耳口鼻身意卻無不留心著外面的舉動響聲,仿彿在期待著什麼。
也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那人踏著雪,一走進院子,牧就聽見了,聽得一清二楚。這裡已近邊塞,那人所穿的,卻是雙江南的木屐,踩在雪上,有種異樣輕盈,同時又異樣清晰的感覺。不單是木屐,那人還打了一把傘,應該是油紙傘,雪花輕輕的打在上面,不同雨聲,卻又象是雨聲。
就在這樣一個雪夜,有這樣一人,穿了這樣的木屐,打了這樣的紙傘,君以為,此人為誰?君又希望,此人為誰?
「不會不知道我是誰吧?」
仿彿心靈相通,窗外那人輕輕一笑,輕俏甜美的問出了這樣一句。窗內愣了許久,才緩緩的道。
「是你。」
這語中,是失望,是驚喜,是失望又驚喜,是思念,是感懷,是激蕩,是平靜,還是其他,王者的聲音中,不辯真假。只淡淡的,他便懂了,他也懂。
「沒想到是我?」
「你終于肯見我了?」
窗外人淡淡一笑,雪花飄在他的傘上,雪光映在他的綠衣上,如夢如幻。
「我,是來向你辭行的。」
「要去哪裡?」
「大理。」
「噢。」
無言了,相別有年,魂牽夢縈,再會的這一刻,卻是辭行。牧不知道該問什麼好,也不知道該答什麼好。
「始終覺得,走前應該和你說一聲。」
「謝謝。」
「不謝,下次再見,就是你我作了結的時候了。」
「噢。」
這一次,牧笑了,笑得豪邁,其中卻又有幾份蒼涼。這麼多年,他還是一點沒變,言談話語,一如昔年的任性任情。窗外的藤真卻似有幾份瞋意,皺眉不悅道。
「有什麼好笑的?」
「沒什麼,我等你。」
極自然的,牧如是說了,雖是等他來殺,語中卻滿是自信。藤真在窗外一笑,卻又一瞋,冷笑道。
「只怕不是我?」
「嗯?」
「你,帶他去桃淵了?」
語意平靜,出奇的清冷,仿彿不屑。牧聽了,心中卻驀的一動,明白了他的來意。他這一來,並非道別,亦不是重申舊盟,只是要確認一件事,他是否將別人,帶去了桃淵。
領悟到了這一層,牧沉吟了良久,卻只點了點頭,混然忘了,那人在窗外,應看不見。偏他又知道了,只聽久久無聲,就懂了。
之後,就再無聲。久久,牧才問了一句。
「你不進來嗎?」
窗外無聲,牧起身推開了窗戶,但見窗外一片銀光,院中靜悄悄的,再無半個人影。
他,已走了。
這樣,也好。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