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橫山巒,嵐氣接峰,千年雪山直入青空,白雲飄渺之處,一座江南式的庭院,便靜悄悄的掩映在這漫天冰雪之中。說是江南式,也不確切,但院子的規格的確是蘇航園林的風格,淡雅中見恬適。這裡是北國,院內並沒有蕉柳花樹,只銀妝素裹,映著幾枝越寒越艷,仿彿滴血的雪豆,反而別具風致。後園中亦有一池碧水,竟然是溫泉,池畔雪地上開了兩蓬雪蓮,淡淡甜甜的幽香不絕。
院子西面,亦是風景最佳的一角,建了一座八角小樓,上面掛了一塊墨匾,上書五個字,『快雪時晴館』 。
這是間極寬敞明亮的房子,四壁如雪,只東面牆上不知被誰龍飛鳳舞的寫了一壁狂草,筆意酣暢,似是醉後所書。屋內的擺設極為簡單,除了一隻翠鏽鮮明的三代銅鼎正徐徐燃香外,沒有一件多余的裝飾。一張極大極寬的紫檀書桌臨窗而置,桌上的東西也不多,僅文房四寶而已。但只看那打被主人隨意放了一桌還弄散了的玉白色澄心堂紙,那隻色呈暗綠,形如蟬腹的硯臺,亦可知道這四寶是何等的珍貴。
然而,這麼一張精心佈置,原該讓文人墨客竟相驚嘆的書桌上,此刻卻酣睡著一個長髮白衣青年。但見他正以最舒服的姿勢趴在桌上,呼吸勻稱,顯然睡得十分香甜。
不知過了多久,又自外面匆匆走進了一人,一身長袍輕裘,膚色微黑,神態不怒而威,自有一份王者之氣。他似是自遠道而歸,身上衣上還帶著零散的雪花。一見那正伏在桌上大睡特睡的青年,男子眼中先是一喜,之後微露啼笑皆非之色,腳步動作卻立刻不由自主的輕了三分,似乎生怕會吵醒了他,幾乎是躡手躡腳的走到了那青年身邊,寵溺之情,直溢於顏表。
毫無疑問,這輕裘男子便是當今武林第一人,稱霸天下,別號常樂候的魔教教主牧紳一了。
原來,牧自數年前攜仙道出關以來,鑒于兩人身份特殊,泄露了不但正邪難容且駭世驚俗,對兩人皆極不利。牧於是便在忘我峰牧紫王的舊居上新建了一所別院,贈與仙道,名為『快雪時晴館』 ,並嚴加篩選,挑了幾個極可靠有用的從人照顧仙道起居。但凡教內無事,牧便會悄然來快雪時晴館。如此算來,雖然魔教事務繁重,依舊聚少別多,通共算起來,一年十二個月,倒也有四,五個月是住在這裡。
仙道這幾年來,則足跡幾乎不出忘我峰方圓十裡。他天性舒朗,雖然常常獨居於絕地,遠別親友,卻絕不肯喪氣自棄。沒事時,常帶著牧千挑萬選才派在他身邊,起名『魚僮』 的小昆侖奴閑閑把忘我峰走了個遍,捉野兔,獵鹿,放鷹,釣魚,種種小事亦忙得津津有味。再不然,便開一壺好酒,拉那個在魔教總壇待了半輩子,將武林中各種典故逸話記了一肚子的老胡一起聊閑天。實在無聊了,也還有個千伶百巧,雅擅易牙之術的添香紅袖為他料理書房,作詩彈琴,雅上一雅。牧更是深知他的脾氣,即使不能常來,卻也總是書信不斷,將江湖上種種趣事異聞一一象笑話似的寫給他。仙道有時自嘲,倒似是作了『天上神仙』 ,雖不下凡,亦知天下事。
是以,快雪時晴館內的秘密,便始不為外人所知。魔教諸人雖知道快雪時晴館之名,卻只道館內住的是教主的寵姬,初時便按其次序喚作七夫人,後來又見七夫人寵擅專房,教主則漸有季常之癖,便改口稱快雪時晴主人為教主夫人。諸不知,真正住在這快雪時晴館內的,乃是魔教死敵,號天下第一莊的陵南山莊的少莊主,仙道彰。
此刻,這位『教主夫人』 正一心一意會周公,教主大人在旁看著他,卻連大氣也不忍出一聲。
牧這次剛從波斯回來,因教務繁雜,已經有快兩個月沒見仙道。他自下船後,不勝相思之苦,於是匆匆丟下眾人,自己輕裝快馬,直奔忘我峰,想給仙道一個驚喜。不料千趕萬趕的趕回來了,心上人卻正伏案大睡。如此,以牧的性格,自然不會打擾,只不免有點啼笑皆非,便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仙道生來有許多奇怪的毛病,比如說夏天極怕熱而冬天又極怕冷。牧為他建這快雪時晴館時便照這個毛病,在地下鋪了一層火龍,既無炭氣又溫暖如春。仙道怕冷怕得極是厲害,一見下雪,便將這火龍燒得滾燙。此刻雖是嚴冬,在這快雪時晴館內,卻仍溫暖如春,仙道在這裡睡覺,才只穿了一件鬆鬆的白衣。牧卻是從外面進來的,全身裘服,只坐了片刻,便已微微出汗。
他卻不肯打擾仙道睡覺,所以連衣服也不敢換,只靜靜細看感覺中已經『久』 別的情人。兩個月沒見,仙道自然不會有什麼了不起的變化,最多不過頭髮稍長了一些,又因在熱屋子裡睡覺,臉上不免顏色微紅。這些『變化』 落在牧眼中,再一一和腦海中的影像比較引正,卻實在是好看極了,也有趣極了。
他坐得雖然輕,但仙道畢竟是習武之人,時間久了,便聽見房中多了一人呼吸,便睡意朦朧的睜開眼睛,左右四顧了一下,這才看見是牧。見到牧,仙道先是大喜,隨即卻覺得有些好笑。這房子裡熱得可以作溫室了,牧卻還一本正經的穿著全套外面的衣服,看他鼻尖上都冒汗了,卻只顧看著自己微笑,樣子實在有點滑稽。他看牧的樣子有趣,不免失笑,卻不知道自己現在看牧的樣子,何嘗不是一副眉花眼笑,歡天喜地。
兩人隨意取笑打趣了兩句,牧這才注意到給仙道壓在桌上做了枕墊的原是張未完成的畫稿,想來仙道原本正在桌上作畫,不知何故畫了一半卻睡著了。他倆如今也相識有年,牧幾乎還從未見仙道畫過些什麼,不免有點好奇要去看他的畫。仙道卻又忙不迭的奪去藏了起來,一副萬萬見不得人的樣子。
牧見此笑笑,也不認真,仙道開玩笑歸開玩笑,看牧長途而歸是累得很了,便想出去叫小紅煮幾個小菜來。人還沒走出半步,就被牧從背後環住了。一股溫暖沉穩的氣息從背心一直傳到全身,與地下火龍的炙熱不同,只覺暖洋洋的,仿彿把全身浸在溫泉中似的。
如此,鼻息醉人,心意相通,外面雖然白雪飛揚,快雪時晴館內卻是春深如海。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