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雪止天晴,銀光照得地面一片雪亮,自快雪時晴館樓上向外眺去,但見天色湛藍一碧纖埃絕塵,陽光照在遠方的雪山上,籠著一團團明艷瑰麗的彩暈。冰雪,青松,融化的雪水幻成冰川,空氣清新而冰冷,依稀有些雪蓮的甜香,只令人心曠神怡。
牧一直睡到日山三竿才起身,這倒不是他貪睡,只是一路奔波,加上也難得有如此放松的時候,不免就起遲了。仙道卻是昨天白天睡多了,自然早已醒得不知去向。牧在桌上找到張龍飛鳳舞的條子,才知道他帶了魚僮去西溪捉魚。牧看了一笑,便想去西溪,走到門口,卻突然想起一事。
所謂西溪,是忘我峰上風景極佳的一個所在。說是小溪,其實是由雪山融雪所匯成了的瀑布支流。現在是嚴冬,溪面上自然結了厚厚一層晶瑩透明的白冰,稱著四週的皚然白雪青天,別有一種鮮妍空透的逸趣。
此刻,兩個一高一矮的人影正在冰面上忙得不異樂乎。那個身形高挑,大冷天亦只穿了一襲白狐薄裘,連帽子也不戴的自然是仙道。他身邊那個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身形雖然不高,卻壯得好像小熊一樣,只專心低頭砸冰的,自然就是魚僮了。
剔透晶亮的碎冰很快砸了一地,在半透明的淡金色陽光下折射出千百中奇異的光彩。主仆兩人各自輕車熟路的架好了魚竿,萬事就緒,只待魚兒上鉤。此地雖然酷寒荒絕,卻盛產兩種怪魚,皆為中土所無。一種紅肉白紋,一種白肉紅肌,卻皆是肉質鮮嫩肥美,為仙道所酷嗜。兩人一邊釣魚,便一邊討論晚飯。
「這魚是好的,雪雞肥得很,前個兒弄的黃羊和雪菰也都不錯。今晚可以讓小紅片上兩大盤生魚片,雪雞胸肉,羊肉魚頭加乾菜墩燙,熱乎乎的吃個火鍋。魚羊為鮮,只可惜這沒螃蟹啊。」
「螃~~鞋?」
仙道在這裡講得食指大動,魚僮卻是個地道的昆侖奴,初上山時連漢話也不怎麼會說。總算跟了仙道數年,沾了些靈氣,現在簡單的對話是沒問題了,只是象『螃蟹』 這類的詞卻還是屬于新詞。
仙道聞言,精神先是一振,便聚精會神的給魚僮描述起這『螃鞋』 是何等的好東西。他的口才本來就好,見聞又廣,徐徐把這種種繪製螃蟹的方法一一道來,從最普通的原味清蒸,江南常見的蟹肉燒白菜,燴魚唇,墩魚翅,以及兩廣所流行的炒蟹粉,再加上吃蟹最基本的尖團之分到吃蟹的種種典故,乃至天地元黃種種,只聽得魚僮喉間口水不斷。
仙道自己也正望梅止渴的說得起勁,卻聽背後微有聲響,一回頭,卻是牧走了過來。魚僮早和仙道混得熟了,見了教主卻仍不免拘束,便收拾了所得,先行回去了。仙道待他走遠了,便向牧扮了個鬼臉笑道。
「懶骨頭,終于起來啦!」
這句話本是牧平時百般叫他起床的口頭纏,總算仙道今天有機會一雪前恥,好不得意。如他所料,牧聞言果然大笑,兩人一邊笑,邊一便又在打開的冰洞前坐了下來。只是方纔仙道和魚僮是各霸一洞,現在牧仙二人卻是並肩而坐。
坐定之後,牧先順手輕輕捏了仙道的手臂一下,用意是想看他是不是穿得太少了,仙道卻立刻順勢笑瞇瞇的蹭了過去。對象是仙道,牧的耐心自然從來只多不少,明知他不怕冷,仍忍不住將人一起裹進自己的披肩裡,又從懷裡拿了頂貂皮帽子出來,給他戴在了頭上,只差再跪下給他換雙暖靴而已。
這一來,魚竿自然是被冷落了。兩人並沒有說什麼話,只如此靜靜的坐著,淡看眼前冰川雪嶺,心中均有一種柔和恬靜,快美舒暢的感覺。過了好一會兒,卻是牧道。
「你剛纔在說什麼,半裡外就聽見你一個人在笑。」
「我也魚僮在說螃蟹。」
仙道這句話一出口,方覺有點滑稽,便笑笑又加了一句道。
「倒象是在說他的親戚。」
牧這次卻沒接口,仙道覺得有點奇怪,便想回身去看他臉上的神色,身子剛一動,卻覺牧摟著自己的雙臂同時微微一緊,之後卻聽他的聲音笑道。
「想江南了?」
仙道雖然沒有回身,卻聽得出,這句話牧雖是含笑說的,語氣中卻有些認真。他的腦子極快,只怔了一刻,大聲慘叫道。
「啊!你偷看我的畫!」
原來,牧臨出門前突然想起了仙道昨日忙不迭的搶去的畫。他從未見過仙道畫畫,不免好奇,便想趁他不在偷看一眼。於是從樓下畫卷中取出一看,卻是副類似『清明上河圖』 的行樂圖,裡面畫的,是江南風景。筆致瀟灑,把那『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 的景致繪得栩栩如生,自然不在話下。有趣的是,此篇似乎特重人物風俗。從鄉村裡的學究蒙僮,到市集中的小商小販,各種買賣招牌,凡是牧想得到的,圖中都有,看來在上面花的功夫著實不小。
牧看了這副圖,卻別有體會。且不說那杏花春雨江南是何等曼妙如夢,也不談仙道的本性是何等快意飛揚,只尋尋常常一個人,若久別故裡,而且形跡不出百裡,只怕也要悶得瘋了。而這,也是牧這些年來最內疚,最放心不下,也最無計可施的一點。唉,能不憶江南?
誠然,仙道自己從不抱怨,自己每次來,都只見他過得興高采烈,絮絮的把在峰上採藥狩獵等種種趣事細細給自己講一遍,倒似是這一座忘我峰,還大過了整個五湖四海。只是,他雖然不說,難道自己就真不知道嗎?
也許就是因為這個緣故,這幾年來,牧對仙道總有種超出常人理解之外的寵溺。似乎只有見他笑口常開,證實他過得的確還好,自己也能安心。
牧此刻的感覺,他未明白說出口,仙道卻也立刻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人非草木,誰能無情?若說他這些年來完全不想江南,那是騙人的。只是,若說他想到了牧所想象的可能出現的境界,那也就不是他仙道彰了。猜到了牧的心思,仙道一笑,指著前面的雪山吟道。
『捕魚打兔,快雪時晴處,野人不憶江南好。』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