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仙二人乍見了這人,均不由吃了一驚,同時亦有些好笑。若非親眼目睹,實在難以想象,好端端一個人竟然可以胖到這個程度。但說也奇怪,這老人雖然肥胖不堪,給人的感覺卻並不可厭,甚至還頗可親。
牧在好笑之余,心中卻有些疑惑警惕。算起來,白髮鬼安西彌勒若還真在人世的話,現在應該是近百歲的老人了。而眼前這個白髮老者,雖胖得憨態可掬,而眼神瑩潤內斂,顯然是武林高手,但畢竟不象是百歲之人,是不是白髮鬼本人,大有疑問。江湖風波惡,牧自知他身為魔教之主,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後恨不得能生食其髓,今天這事又處處透著稀奇古怪,難說不是有什麼更大的陰謀在裡面。
他正在想,仙道卻怕他和對方打起來便不好收場,捉住了他思索的這個空子,搶先摘下了臉上的面具,上前微微一禮道。
「晚輩陵南仙道彰,見過前輩。」
仙道思來想去,最後覺得這一團亂痲,左右牽扯甚多,如今之計,只有以快刀迎風一斬,快快表明自己的立場身份,讓兩方都不要多事為妙。自古以來,萬事中唯有作夾心火燒最難,如今卻是讓仙道趕上了。
他適才一直戴著面具,此刻脫去化妝,儒雅瀟灑中不失英氣,真個風神如玉,不由讓那蝶袖女子看得一愣。那老者剛想說話,牧卻在一旁冷冷接口道。
「在下魔教牧紳一,想來閣下就是白髮鬼安西?不知此來有何見教?」
方才仙道在賭場內大顯身手時,牧一直默默坐在一旁,並不惹人矚目,此刻這樣閑閑往前一站,卻立刻顯出了一派宗主之氣,不怒而威,如臨海岳,另人肅然起敬。
他此言一出,仙道只微微苦笑,饒是他再有千靈百巧八面玲瓏的手段,知道今天也是攔不住牧了。他心裡一面連珠價的叫苦,另一面卻又隱隱有些自豪,不是如此,反而不是牧了!
「大,大膽!你怎麼敢這麼稱呼師傅!」
聽了牧這句話,小個子宮城已氣急敗壞叫了起來,蝶袖美人一雙極明媚的眼波卻興趣盎然的在牧身上繞了一圈,似乎是想看看,這個膽敢在白髮鬼面前直呼其名的男子究竟是何人?
就在這個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時候,那白髮老人卻笑了,放下手裡的餅,一手安撫似的對宮城按了按,一邊道。
「白髮佛,白髮鬼,名字罷了,少君高興,叫我一品肉也沒關係。」
他此言一出,效果卻和牧剛纔那句話剛好相反,將室內緊張的氣氛一掃而空,那蝶袖美人聽了這句‘一品肉’ 先掌不住笑得有如花枝亂顫,小個子的神態略有些尷尬,卻更多哭笑不得。牧聽得微微一愣,雖還是不能確定此人究竟是不是白髮鬼,方纔那股狂傲不平氣卻不由少了幾分,仙道卻早和那美人一起笑了出來。
事實上,這個肥胖的白髮老人,卻是貨真價實,昔日在武林中號白髮鬼的安西彌勒不假。自谷澤慘亡之後,安西自知自己的脾氣有極大的缺陷,便極力養性修身。他本是天資極高之人,雖然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多年下來,竟然真的大徹大悟,早已火氣全消,便得十分通達明禮,真正大肚能容天下事,這也是馬賊出身的宮城可以列入他的門牆的道理。是以,牧這句話雖然頗含不恭,聽在他耳中,也不過清風拂面,再無瞋怒。
安西自痛改性情之後,行走江湖時一共收了八個弟子,因材施教,師徒之間感情甚紮,情同父子。他這次出關遠游,便是特意來看宮城與彩子夫婦。宮城夫婦見到恩師,喜不自勝,知道安西年紀大了,並無其他嗜好,只喜愛飲食,便以坊中馳名的山西美食相待。安西一嘗之下,大為讚賞,加上彩子本身也雅擅烹調,於是便在徒弟家住了下來。
說來也巧,宮城當年在這絕塞之地開賭坊,一方面是為了避仇家,另一方面,這坊中的三道五流眾多,卻也是打探各路消息的好所在。數年前,仙道失蹤一事震驚武林,宮城自然也有所聞。他和陵南山莊雖無來往,但也好生敬重,便為此事留心了三分。恰好,就在大約兩個月前,宮城突然探得,原來仙道彰未死,卻被魔教囚禁在忘我峰上。他得訊之後便想去救人,只是忘我峰環境奇特,不便下手。正在籌劃間,恰好牧仙二人又下峰來行走,便將計就計的安排了這一場賭場奪人。
安西年事已高,宮城便不想因此打擾師傅,但他這些計劃,自然也一一稟告過安西。安西聽了之後,卻只是笑笑,不置可否,只叮囑宮城要對客人禮貌週到些。宮城素知師傅的性情,知道他這樣叮囑必有深意,是以賭局中,對仙道始終禮貌週到,只是萬沒想到自己如此周密的計劃,卻落得最後連自己也輸了的下場,而且居然是輸在他原本要救的仙道手下。
他輸得莫明其妙,只好還是去找師傅問計,安西卻仍是不置可否,只讓他請客人進來一敘。不想仙道突然自破來歷,而牧又有這麼一句話,看他二人的行徑,不但沒有敵意,反象知己良朋。宮城先前心中本還微有疑惑,此刻心中已然大概猜到了八九分。這原本是駭世驚俗的事情,偏偏由這兩個人作出來,卻自然得不讓人覺得有任何不妥。他此刻腦中種種思緒混亂,一時卻反而不知該說什麼好。另一廂,彩子卻對牧仙二人翩然一禮道。
「牧教主,仙道公子,拙夫適才多有得罪,還請兩位莫怪。」
說罷盈盈一笑,美人一笑,百媚具生,牧仙兩人自然還禮,室內的氣氛便又和緩了三分。先開口的,卻還是牧。
「大師相邀,不知有什麼事?」
他這次開口,語氣自然平靜了許多。安西看了看他,卻點頭微笑道。
「這次一來是小徒不懂事,冒犯了兩位。二來,老朽近百之身,能在絕塞之地,遇故人之後,也是快事,固然冒昧相邀。君高華穩重,與令尊何其相似。」
牧聞言微微一愣道。
「大師見過先父?」
他這句話問得微有遲疑之意,安西卻很慈祥的一笑道。
「三十四年前,傳聞黃帝內經三度出世,東海之濱,老朽曾與牧教主牧夫人有一面之緣。」
他這話一出,不但牧仙,連宮城和彩子兩人亦是一愣。古老相傳,黃帝內經以醫書為名,實為武林秘籍,其中除了記載了一部絕世神功外,還包含著一個絕大的秘密。這個秘密究竟是什麼,江湖中無人能解,然而,有傳言說,得此秘密者,便能稱霸天下。是以,每次黃帝內經出世,江湖中總有一番龍爭虎鬥,而上一場爭執,也正是在三十四年前。只是在場諸人誰也沒想到,早在三十四年前,火性未除的安西就曾與牧紫王夫婦有一面之緣。卻不知道有此淵源,何以兩家弟子後人卻均無所知。
牧聞言先是一愣,卻忽然想起一事,起身肅然一禮道。
「原來桃淵之圖是大師所賜,小子方纔無禮了。」
安西卻笑道。
「少君不必多禮,那原是令慈所贏的彩頭,于老朽無關。」
他二人的這段話,宮城和彩子更是滿頭雲霧,仙道卻別有所會。原來,當年牧紫王與梧桐妃子奪經不成,知道愛侶雖尚有數年之命,卻終究無藥可救。恰好這時,兩人遇到了安西。安西當年的脾氣已比他昔日行走江湖時好了許多,能以平常心視人,見這對愛侶佳偶天成,偏偏年命不永,難舍難分,不由動了惻隱之心,故意‘輸’ 了一份航海圖給二人,讓他們能在海外桃源中共度余歲,卻未暴露自己的身份。
牧是從小就聽父母多次說起過這個慨然贈圖之人,要知牧紫王身為魔教之主,若在中原,實難安逸,所以說起來,他能與妃子在海外安然廝守,也算是授圖人之惠。這件事情,知情者極少,所以牧到這個地步,已能確定,這個白髮老人的確就是安西本人,並且也大概可知,此人應無惡意。
「家母一生飄零,能在島上安享余年,均拜大師所賜。」
「七懸脈,七懸脈,當真就無解嗎?」
安西的神態一直十分自若,只在聽到梧桐妃子仙去之時,臉上似乎微露惋惜之色。他自己一直活到百歲之齡,一生中所認識的人,哪怕是晚輩,卻都先他而去了。過了半響,安西才道。
「少君沒有修習令慈的內功吧?」
牧眼中的波光微微一閃,心想這老人看似庸然,眼光卻實在厲害。這一次,他卻沒回答,只微微搖了搖頭。安西知他不願談此事,便也沒再問下去。仙道卻注意到,在安西說起‘七懸脈’ 的時候,牧的眼中,依稀閃過了一絲痛楚的神色。他本是千靈百巧之人,心中微微一動,便已懂了。
安西之後又為宮城求了個情,牧仙兩人自然是滿口答應了,於是彩子又下了廚房,另做了一桌好菜出來,算是接風賠罪。席上,安西的輩分雖尊,性情卻十分平和,出言也很詼諧淺白,卻又深蘊智慧,連仙道也有些傾倒了。其中,有關仙道何以失蹤一事,安西沒有問,牧仙自也不會提。不過在場的都是明眼人,自然也把其中的道理看得十分清楚。安西這次之所以沒有阻止宮城,也是想看看,牧仙兩代的恩怨,眼下究竟如何,現在既然兩家恩怨不再,以他此時的通達,自然也就不會多事了。
宴席之後,牧便起身告辭,仙道隨他一起站了起來,走到門口時,卻突然停下來一笑道。
「我還有件事,你在外面等我一下。」
牧聞言微微一愣,雖然想不出他會有什麼事,卻只點了點頭,便到外廳去了。仙道自己折了回去,安西見到他似乎也並不驚訝。仙道抱拳一禮道。
「我有一件煩惱,請大師教我。」
「不敢,請講。」
「我曾想過,若他等的那人回來了,我再走也不遲。只是想是這樣想了,心裡還是難過,請大師教我!」
安西沒有問那人是誰,一雙很慈祥的眼中,仿彿早將一切都看到了。他很仔細的想了一會兒,微笑道。
「從前有個老和尚問一個小和尚說,若汝前行一步即死,後退一步則亡,當何自處?小和尚回答他說,吾旁行一步又如何。如今我倒想問,如果旁行一步亦是萬丈深淵,又當如何?」
仙道很用心的想了想道。
「我不動。」
「是了,人在荊棘中,不動不刺。境由心生,若你視那為荊棘,縱然百忍不動,也終于不得不動。若你視那不是荊棘,才真不動不刺。少君是聰明人,原不用我說,今日之荊棘,百年後又如何?」
仙道聽了,想了許久,之後只靜靜一笑。
牧在室外等了許久,才見仙道從裡面走了出來,仙道看見了他,便揚頭對他暢顏一笑。仙道當時穿了件白衣,正站在日光下,那一笑,便仿彿夏陽般燦爛明亮,牧看見了那笑容,不知為什麼,胸中卻微微一痛。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