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仙道向白髮佛請教破煩惱之道的同時,另一個因煩惱而浪跡天涯之人正在大理。藤真自從數年前,和牧在客棧外一別之後,便與牧二結伴,帶著花形一起去了雲南。這個目的地,是三人反復磋商所得的結論。要知雲南雖是南烈的基本之地,但越是危險的地方就越是安全。南烈縱然天下去找叛徒,也就更不會想起自己鼻子下的這塊地方。於是,三年來,三人就在大理住了下來。
南邊之地,雖也不乏風景優美之所,但因最多蟲瘴,而為中土之人所忌。藤真到了那裡,卻是如魚得水。他學的是藥理,最精用毒,在這蟲瘴橫生之處,對他而言,卻不異百寶地,不但在園中培植各種藥草,每天都能找到各種新的毒物,玩弄研究起來,興致勃勃的很。
牧二自幼長在南邊,對這裡的氣候環境頗為熟悉,所以倒也能常陪他入山採藥捉蟲,不以為苦。如此,三人之中,便只倒霉了花形。他在此地,不但水土不服,常常得病,入山採藥,又常遇蛇咬蟲瘴,叫苦不迭。只因追隨藤真,無可奈何之下,也只好住了下來。如此一眨數年,大家的日子倒也過得十分平靜。
這一日,林中的桃花瘴初起,藤真在家裡閑不住,便要出去玩,花形要避瘴氣,牧二便陪了他出去。兩人一路往深山老林裡走,藤真這天的運氣格外好,不一會兒功夫就捉了三條金環蛇,得了一株少見的朱色毒菌。他有意再找一種淡紫色的薄癬,湊在一起煉一味新想出來的毒藥,於是越走越深,漸漸到了叢林深處。
正尋找間,天上卻突然下起雨來。這種氣候在南邊十分普遍,藤真也不在意,只打算找棵大樹避雨,他正在找樹,牧二卻已快手快腳的從一旁山溪下折了幾片大蕉葉,笑嘻嘻的遞了給他,自己卻仍淋在雨裡。
他們在南邊共住了這三年,對彼此的性情脾氣早已熟知,雖然口頭仍是明爭暗鬥的吵個不停,暗中卻也積累了不少感情。藤真的武功心計雖然極高,外貌卻總給人文秀纖細之感,是以牧二常常照顧他。藤真素來是被人伺候慣了,平時倒也不感覺。這一天不知道為什麼,心中卻微微一動,想起許多年前,每逢落雨下雪,也總有那麼一個人,定會解下衣服披在自己肩上。這樣的事情,當年曾以為可以直到地老天荒,如今,那人正在萬裡之外,他肩上的衣服亦不知道會披在什麼人身上,而自己身邊卻多了和他一母同胞的兄弟。如此奇怪的緣分,真不知上天是如何安排出來的。
牧二見他怔怔發呆,想想便猜到了他的心思,卻故意笑道。
「你又怎麼啦?」
藤真被他猜到心事,原有些不樂,但想到剛纔他擋雨之情,便只淡淡的道。
「和你沒關係。」
「啊,你竟然也會講道理,難怪老天會下雨。」
藤真雖有些悵惘,被他這麼一打擾,卻也傷心不下去了,正待笑著一掌打過去,卻忽聽身旁草叢中微微一響。他臉上仍笑笑的不動聲色,數道銀芒突然從袖底閃出,只聽四週草叢中傳出幾聲慘叫,樹上卻掉下了一個黑衣人,卻已不是活人了。牧二拍手笑道。
「好個銀葉奪魂。」
他的話音未落,風中卻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哨音,兩人聞聲,臉色均是一變,那哨聲來自三人結蘆的方向,是花形遇敵了。自從三年前,三人在此絕地結蘆而居,為怕呼叫不靈,便特別設計了一種哨子,聲音特能遠傳,相約若是孤身遇敵,便以口哨示警。此刻,這哨聲又尖又急,自然是情況緊急。而能在這種地方,同時襲擊三人的敵人,除了南烈,實難想象再有第二個。牧二和藤真想到了這一點,不由均是一愣,卻跺了跺腳,飛奔而去了。
此刻,花形的長劍已然出鞘,寒意逼人,他腳踩八卦,正站在院中陣勢發動的中心,全神戒備,額前已微有冷汗,站在他面前的那個黑衣老者卻恍然無覺的看著園中藤真所植的花木出神。但見他身材瘦消,容貌清廋,雙眉微皺,似乎總帶著無數傷心之事,卻難想象,這樣一個鬱鬱寡歡的瘦老頭,就是天下聞名的‘毒神’ 南烈。
南烈眼中看著劍陣,心中對眼前一切卻恍若未見。他想的是,最後一次見到梧桐妃子的那個早晨,淡金色的陽光下,妃子的長髮被風輕輕的吹了起來,她的衣衫也輕輕的隨風而動,仿彿隨時會飛起來似的。那一天,到現在,少說也有三十年了,可是回憶起來,妃子的一顰一笑,卻永遠象是昨天那麼鮮明,所以這麼多年,南烈都無論如何無法相信,妃子竟然會已經不在人世了。
他是用毒之人,心腸要比常人硬得多,以‘毒神’ 之身,這一生所見的死亡,也比常人見得多得多了。只是,一般人好象他,死就死了,無聲無臭,沒什麼稀奇,為什麼象妃子那樣絕代無雙的人也會死呢?象他這樣的人,除了一點痴心外,再無其他,竟然可以活到這個可厭可憎的年紀,而妃子那樣靈慧絕俗的人,卻早早就離開了。
恨,只恨蒼天何其之不公!
他正想得出神,卻覺耳後風聲微起,有一個人笑道。
「原來是毒神駕到,在下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話說著,但見眼前微微一花,劍陣中已輕飄飄的多了兩條人影,一個灰袍高冠,笑容閑適,正是他的叛徒,生死仇人的兒子,另一個綠衣如水,笑盈盈的迎風而立,南烈看見那人,胸中突然劇烈的一震,那一刻,他看見的不是藤真,而是三十四年前,海涯上一笑傾城的梧桐妃子。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