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下午,一陣驟雨後,陽光重新從雲層裡射了出來,天邊出現了一道七色彩虹,四週的木葉上的雨珠被陽光一映,顆顆晶瑩燦爛,空氣中帶著淡淡的青草氣,景色十分優美。三座草蘆外,藤真淡淡而笑,和南烈侃侃而談,似乎成竹在胸。他們二人,一人是名垂數十年,讓天下武林人聞風色變的‘毒神’ ,一人卻是得醫仙嫡傳,其術青出與藍的弟子,所比試的卻是誰才能拿出天下第一毒物。這勝負之間,當真是難以確定。
牧二和花形聽了藤真那句話,不由又驚又喜,四隻眼睛一齊落在南烈臉上,卻要看看,他究竟中毒了沒有?無奈南烈聞言先是一愣,之後臉上卻又恢復了那種木然無神,鬱鬱寡歡的神態,竟是看不出個所以然。良久,卻聽南烈忽然縱聲狂笑,笑聲如梟,尖銳刺耳,讓人聽起來有說不出的難過,連藤真也不由皺了皺眉。牧二見是這個情形,心下不由一涼,心想師傅用毒的手法高明,想來藤真雖在他身上下了毒,卻也還是被他解開了。他正尋思間,卻聽南烈的笑聲一止,之後淡淡道。
「果然後生可畏,老夫在您這個年紀,尚無這份心計!只是,若說天水碧異種曼陀羅加上玲瓏蜂就是天下第一毒物,卻還不配!」
花形先聽他的口氣似是中了毒,心下不由一喜,但之後見他猶不肯承認這是天下第一毒,而且神態自若,不免又有些擔心。牧二卻在想,師傅素來深沉,此刻他口口聲聲說自己中毒,怕也只能信一半,還是得嚴加防範。藤真的神態很輕鬆,只噢了一聲,心下卻不覺駭然,口中卻輕輕鬆鬆的道。
「原要請老爺子您指點。」
南烈見他如此鎮靜,倒也有點詫異,緩緩道。
「你在這外面遍種異種曼陀羅花,倒也沒什麼稀奇。曼陀羅花本來無毒,花香還有寧心的效用,但淺紅色帶黑白月蕊的異種曼陀羅卻是奇毒,花香久聞可以入侵心脈,令人顛狂而死。這種毒雖然在毒譜上能排入前五十名,但畢竟仍然有藥可救,有跡可尋,比不上孔雀膽,鶴頂紅這類的天生奇毒。但你養的這種異種曼陀羅,葉薄如冰,紋碧若水,應是異種中的異種,天水碧曼陀羅。這種花昔年在毒譜上名列毒花之首,它的花香雖毒,卻不如其花蕊花粉中所含的劇毒,若加煉治,則無色無味,無影無形,可以操縱人的心靈,效用之神奇,僅以毒相稱,倒有些可惜。此花已在中土失傳了近百年,你卻把它種成了,這點老夫十分佩服。」
他說到這裡,微微停了一下。藤真臉上還在微笑,心下卻不由駭然。這‘天水碧’ 的異種曼陀羅花,是他花費了經年的心血調制而成。旁人不要說能知其效用,就是知道天水碧這個名字也是少見,而這個老人卻只看了一眼,就把這其中都看透了。南烈卻沒怎麼留神藤真的神色,他自己也是精研毒學成世之人,說他這極細極精的地方,已經有點忘了最初這段話的目的,不由自主的越說越是詳細。
「但若光就此花而言,只種在那裡,花香雖毒,只要摘它的葉子取食,便可以化解克制。花蕊雖毒,只要不放在嘴裡去嚼去吃,也就絕不會中毒,並沒有傷人的能力,因此你又在花叢裡養了玲瓏蜂。這種蜜蜂本身就帶寒毒,毒性忍而和,即使噬人,傷者亦無知無覺,更不會想到就醫。然而,七七四十九天一過,蜂傷一旦發作,卻是一股攻心,再也無藥可救。只是此毒雖然厲害,發作得卻未免太慢,只傷得了庸人卻瞞不過行家,所以算不上最高明的毒藥。但你居然想得出用天水碧的花蜜來飼養玲瓏蜂,借蜂身為媒體,把兩種劇毒混合在一起,以天水碧來加速蜂毒發作的速度,兼以蜂毒的來隱藏天水碧發作的形跡。你又算到,若是老夫要穿過天水碧,必定會摘葉驅毒,如此一來就更引得玲瓏蜂噬人,順便將天水碧花蕊中的奇毒通過蜂針直入血液。這份心思,老夫也不得不佩服,不過此毒距離天下第一毒物,仍有一個極大的缺陷。小子,老夫說得是也不是?」
藤真一直靜靜聽著,聽到這裡,只眨了眨眼道。
「老爺子您說得全對,天水碧加上玲瓏蜂,雖然是天下奇毒,卻還是有個最見不得人的缺點,就是它的毒性深淺和發作的時間剛好成比。要想讓它發作得瞬雷不及掩耳,無形無影,也不是作不到,但毒性卻會因此而大大降低,不能一舉置人生死。如果想加重毒性,也容易得緊,只是發作的時間也會大大拖長,也會比較明顯,不易隱瞞。所以,如果找不到一個中調兩種毒的比例,想要毒真正的高手,也難得很。」
南烈微微冷笑道。
「這個比例,你還沒找到吧?」
「自然沒有,不過,晚輩卻找到了另一個代替的方法,也就是說,用這天水碧和玲瓏蜂之毒,要有個引子,才會發作得格外厲害。若沒有了這引子,晚輩原也不敢在老爺子面前妄稱此毒為天下第一。」
南烈一愣道。
「什麼引子?」
藤真卻不直接答他,想了想才道。
「經晚輩研究,天水碧和玲瓏蜂毒都是控制心神的毒物,雖然號稱毒發全身,其實還是以攻心脈為主,所以,同樣份量的毒,對不同的人影響也不一樣。簡單的說,心深情固者,其毒亦執,心寬無懮者,其毒亦淺。」
他這幾句話說得雖淡,南烈聞言卻微微一震,藤真看著他,卻繼續道。
「天水碧毒發之時,最明顯的症狀是魂不守舍,心神起伏,浮想不絕。以老爺子您的博學,有這樣的症狀,卻一直感覺不到此毒,又是何道理?老爺子您之所以中毒而無覺,只不過是因為此毒的引子,早在二十八年前,就下在老爺子您心裡了!」
他的語聲清越,朗聲侃侃而談,南烈初時仍是似聽不聽,漸漸卻聽進去了。此刻的他,在乎的已不是天水碧加玲瓏蜂算不算天下第一毒,甚至不是他和藤真所賭的這一局,心中反反復復,上上下下的,只有那一句話。
‘這毒的引子,早在二十八年前,就下在老爺子您心裡了。’
如此心潮起伏,如醉如夢,一時想要大笑,一時又想大哭,再不能自我控制,實在難以說清,這究竟是兩種奇毒發作?還是其他?他的性子雖然偏激,卻是用情極深之人。咀嚼之下,竟不由痴了。牧二和花形不知他為何突有似笑而哭的神色,心下戒備非常,藤真年紀雖輕,卻有些懂得情字上那刻骨銘心的滋味,看南烈的樣子,心中亦有些惻惻的。
久久,卻聽南烈啞聲道。
「好!好!天水碧加玲瓏蜂,這毒可有名字?」
藤真愣了一下,咬唇道。
「情蠱。」
半響,卻聽南烈輕輕嘆了口氣道。
「好一個情蠱,不愧是天下第一毒物。」
他這口氣嘆得十分柔和,但旋即又恢復了那種傲然不群的神態,冷冷道。
「這次就算是老夫輸了,老夫平生,一擊不中絕不第二次出手,小朋友,算你運氣!」
說罷,眾人也不見他的身形怎麼變,只聽那蒼老的聲音猶在耳旁,人影卻若鬼魅般一閃,就消失在了叢林中。藤,牧,花三人看著他遠去,心中都松了口氣,同時才發現,自己額頭掌心,皆全是冷汗。三人中又以花形對藤真最為關心,不由追問道。
「你師傅說只要他一擊不中,終身不會再次出手,可是真的?」
牧二聞言微微一愣,心想自己還真沒聽說過南烈有這麼一個規矩,口中卻答道。
「應該是真的,以他的身份,原也沒必要說謊。」
藤真卻看著那片燦爛的天水碧,心中亦不知是何滋味。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