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類:牧仙 by summer

常樂 : 【幕三十七】--白醉胡笳

兩騎馬,在黃沙上並肩飛馳,沙塵飛揚,拖出了兩條長長的黃龍。半響,騎黑馬的那人微微勒馬,見日影已漸西行,四週仍是黃沙連天,倒是二十步外有一小叢樹木,便轉身對身旁那人道。

「累不累?今天就在這裡歇了吧?」

仔細看去,他身邊的那人騎的卻不是馬,而是一駝五花健騾。那騾子模樣十分漂亮,神氣間卻懶洋洋的,偏它跟那駿馬一起飛馳良久,竟絲毫不落後。不用說,這騎騾之人,便是天下無雙的仙道彰了。

要知仙道性情奇特,他昔年在江湖上行走,騎不得駿馬,坐不得轎子,乘不得小船,南來北往,向來一人一驢。這副脾氣到了大漠,也仍是不改。只是此地黃沙滿天,子午氣溫相差甚巨,卻是什麼驢子也經不起,幾經躊躇之下,沒辦法才改了騾子騎。他座下的這匹五花懶騾,卻是牧大教主千挑萬選,從西域專門為他找來的,據說是汗血寶馬之後,日行八百,平穩神速,猶勝良駒。

仙道累倒是全然不累,只是這騾子跑得也太平穩了些,疾馳半日,週圍的景色還是千篇一律的黃沙黃土,早就看得昏昏欲睡。正努力在似睡非醒之間掙扎,聽了牧這句話,不由精神大振。歇是用不著,不過要歇下就可以從騾背上下來,也算有點其他事情好干,於是立刻眉花眼笑,點頭稱是。

牧是見慣了他這副但凡有事,必定眉開眼笑的神態,只笑了笑,便下來安排晚上在外面住宿的等等,搭帳篷,生火煮食,喂馬飲水,又叮囑仙道不要四處亂跑。如此,黃沙日暮中,倒多了幾份生氣。

坐在牧剛生好的火堆邊,仙道有一下沒一下的把牧拾來的柴薪往火裡塞。那火本來生得好好的,被他這麼一搗亂,頓時冒出許多黑煙來,仙道卻不在意,只笑瞇瞇的看著仍在一邊忙著架帳蓬的牧出神。

搭帳篷自然是件很好玩的事情,可惜自從上次自己參與一起完成的帳篷在半夜突然莫明其妙的塌下來之後,這麼好玩的事情,就象其他如煮飯,喂馬等等其他的事情一樣,被牧搶過去一個人作了。

只要一想到這裡,仙道就覺得冤枉無比。想當年,他仙道彰一人一驢行走江湖的時候,還不是過河搭橋,翻山開路,就算做得不很完美,還不是都一個人幹了。何至象現今這個樣子,被牧束手束腳的管得四體不勤,眼看要變成心寬體胖的厚福之人了,真是越想越不甘心啊!

「牧,我幫你干點什麼吧?」

一眼沒看見,情人就丟下了那堆已被他攪得黑煙滾滾奄奄一息的火堆,笑瞇瞇的蹭了過來,摩拳擦掌,大有幫倒忙的意思。牧看了看仙道的笑臉,又看了看天色,實在不能再讓他攪下去了,再這樣下去,今晚就該露天睡了。忽的,腦中靈光一閃,黑臉上露出了笑容道。

「你吹一段胡笳吧。」

這,倒還真是個好主意。胡笳是塞外游牧民族的樂器,吹起來或輕快活潑,或古意悲涼,曲調樂譜不象中土樂器那麼複雜細微,簡單中卻自有一份豪壯之意。仙道不久前經過牧民的部落,聽了之後立刻大為傾倒。他初學之時,不免吹得荒腔走板,狼哭鬼嚎,只苦了牧的耳朵,但練了幾天之後,以他的聰明,竟然可以無師自通,漸漸吹成調了。

仙道對此事正熱衷,因此牧這個提議倒也算是投其所號,所以欣然同意,在行李中亂翻了一陣,找出胡笳吹了起來。他的性情開闊,是以胡笳的音律雖然生疏,節奏也還掌握不准,但曲調卻明快爽朗,聽起來十分快活。

牧一邊搭帳篷,一邊聽著仙道的胡笳。卻聽那曲子極是熱鬧,先是一陣馬蹄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其中加雜著笑語和犬咆,仿彿許多部落之人要趕在日落前到某地去參加盛會。之後卻是一陣迎賓樂,好客的主人早已攜妻帶女,站在帳篷門口歡迎各方的客人。到了晚上,溝火高燃,小伙子們在火光下比賽摔跤,如花艷麗的少女穿著彩色的服裝,笑語盈盈的穿插其中,唱起了情歌,老人們白髮白須,暢談往事,暢飲美酒。

之後,曲中卻漸漸出現了喜樂之聲,原來這場晚會是主人嫁女。摔跤結束了,優勝者翻身騎上了駿馬,和他的好友一起,到不遠的帳篷中去接新娘,賓客們都舉杯為主人敬酒,恭喜他得此佳婿。主人高興的哈哈大笑,而族中最有學問的白鬍子老者卻拈著鬍子微笑。

牧這時已將帳篷搭好了,他聽著仙道的胡笳,想起了牧民們的慇懃好客,宴飲之樂,臉上也不由露出了微笑。仙道眼看著他,卻不停口,只笑嘻嘻不斷招手叫他過來。牧坐在了他的身邊,卻聽他的曲調突然一變,變得十分詼諧活潑。

這卻是首草原是故老流傳的曲子,歌中說的是個向戀人求愛的青年。青年面對著心上人,不斷的自誇,一時說自己比力氣比駱駝還大,自己的威風又比沙漠中的大風還強,而對心上人的心更比寶石還珍貴,又不斷的催促愛人,要她不要再猶豫,快快坐上大車,帶著嫁妝,拉上妹妹一起來嫁給他。

草原上的牧民性情純朴,說話時對心情不加修飾,要愛就愛,卻又喜歡對心愛的對象加以誇張歌頌,是以歌曲中頗多比喻,不足為奇怪。只是這首歌中卻是歌者對自己的自吹自擂,最後又貪心不足的要人家連妹妹一起帶來,所以聽起來十分好笑。仙道吹這首曲子的時候,卻不時用眼睛一笑一笑的瞟著牧,玩笑之意,雖然沒有明說卻也再明顯不過了。

牧長年縱橫大漠,對這曲中之意如何不懂,好笑之余,心中卻不禁越來越是溫柔。他一生飄零,父母早亡,情場受挫,前半生實在也沒享受過什麼溫情。而此刻,一輪大漠中的明月掛在半空,身邊是相知相投的愛人,卻不斷頑皮的吹著一首胡笳,一邊開玩笑,一邊熱烈的向自己訴說著衷情。

此情此景,如何可以不醉?

一陣夜風,吹起了滿地的黃沙,情人的眼睛是那麼清亮,唇邊的笑容是那麼狡黠燦爛,看著他的神情,卻是那麼專著,那麼深情。一只手緩緩推開了那吹個不休的胡笳,極輕的,極輕的…

 

-- 待續

【幕三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