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火漸漸熄滅了,天上的寒星卻更明亮。仙道胡鬧玩笑了一天,此刻終于心滿意足的睡著了,睡夢中臉上也猶是一片燦爛之至的笑容。牧斜躺在他身邊,看著仙道的睡臉,不由有些出神。
一直知道,仙道是個愛笑的人。隨便有點什麼事,就可以讓他暢顏大笑半天。記憶中最多的,也是他的笑臉,那種非常溫和迷人,燦爛之至,毫無保留的笑容。
第一次看見他,他正坐在一面青翠欲滴的旗子下喝酒,抬頭看見自己,便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也許,從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經被那種明亮異常的笑容所魅惑了。
那一晚他突然不見,自己又氣又急的滿天去找,一直在想,找到這人之後,就立刻把他拋到水潭裡,不給他些教訓,自己就不叫牧紳一。偏偏,在竹林的月光下看見他笑得那麼高興,心中竟除了把這傢伙緊緊抱住外,便再沒其他想法了。
那次在桃淵也是,他穿著一件白衣,浮在碧綠如鏡的水中,金色的陽光照在他的頭臉上,好像他的笑容在發光一樣,一時克制不住,明明知道不該,也就這樣陷了下去。
更不要提出關的那一刻,已經狠了心要了結,見他那樣灰頭土臉,氣喘吁吁的跑過來,一把抓住自己的袖子,揚臉一笑,自己便又心軟了。
這麼愛笑,這麼沒正經,又這麼開心的一個人,你能拿他有什麼辦法呢?牧的眼神溫柔了,伸手輕輕順了順仙道額前微帶汗濕的頭髮,仿彿是感受到了他的體溫,仙道在睡夢中向他蹭了蹭,笑得更深了。
這該是種怎樣的心情呢?明明是那麼聰明出色的一個人,有時卻偏偏象個不懂得照顧自己的大男孩,有時很體貼細緻,有時卻情緒化得讓人又好氣又心疼。剛剛想開口說他兩句,被他那麼無比燦爛的一笑,便又什麼都忘了。於是,只喜歡看他暢顏而笑,只想縱容得他大笑,只要看見他笑得如此開心,便覺得自己也開心了。
少年時,曾經認定那人的笑容是天下最美的,這份初衷至今不改。但仙道的笑,卻總能在自己心中掀起些另外的什麼,暖暖的,柔柔的,有時竟說不清是究竟是感動,溫柔,還是心痛。
這份心情究竟是什麼?與以前交給那人的心意怎麼比?牧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這種感情是獨一無二的。只知道,早在真正正視這份感情前,眼前的這人,就已是自己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了。
只是,仙道真的就那麼快樂嗎?連睡夢裡都是一副眉花眼笑,仿彿從來不知道什麼是愁。
牧同樣記得很清楚,那一日,自己一掌拍在他的胸口,他的臉在瞬間變得慘白,卻不倒,只用一只手捂住了口,鮮紅的血就從他的指縫裡不能控制的一直流出來。那一刻,仙道還在笑,深深的眼瞳中,仍是一片淡淡的笑意。
在海船上,他第一次醒來時也是,昏迷了近半個月,在生死關頭掙扎了半個月,第一次睜開眼睛,看見自己,沒有說一句話,只是燦然一笑。
那兩次他笑的時候,自己的胸口,就好像突然被兩把尖尖的刀子刺到一樣,劇烈的痛了起來。仙道,不會哭嗎?
曾經作過那樣一個夢,夢見他一人一身白衣如雪,站在一線之上,腳下是萬古絕壁。自己連聲喚他快快回來,他卻只抬頭,淡淡的一笑。夢醒之時,汗透重衣,再看身邊的他,卻睡得正香,睡夢中臉上猶帶著笑意。
也許真是因為他太愛笑了,也許只是因為他天性就是那種關心別人總多過自己的人。對他自己的心情,總那麼漫不經心,即使受傷了,也不會哭,縱然擔心,也不會說出來,反而只是那麼燦然的一笑,打算把所有人都靜靜瞞過去。
意氣飛揚的是他,神采飄逸的是他,恬淡自然笑看紅塵的更是他,只是,在沒人注意到的落寞中淡淡微笑的卻也是他…渴望看見他的笑容,可是,也並不希望,他用笑容來掩飾一切。
久久,牧輕輕撫了撫仙道的眉心,自言自語的道。
「我知道了,若還是把你丟在那裡不管,就真是笨蛋了。」
他的聲音很輕,仙道又睡得正熟,一點也沒有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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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一晚好夢連連,越發睡得爬不起身來。次日醒來,只見滿帳日光,卻已是下午了,不由稀奇牧大牢頭今天怎麼改了性子,居然放任他大睡懶覺。他一方面想著無論如何也該起身了,一方面卻又覺得腰鬆腿軟,外面又冷,倒是裹著猶有牧老大體溫的毯子賴床最最舒服。正在矛盾掙扎,自我說服中,牧卻提著一袋馬奶酒從帳外走進來了。這一下,仙道想不起來也不行了,好在牧今天的脾氣甚好,不但全無慍色,還說想到了一個好玩的地方可去。
其實,就算是天下最不好玩的地方(此地莫過忘我峰也) ,只要有牧老大陪著,仙道也一樣能玩得興高采烈,更何況是既有牧老大又有好玩的去處,豈有反對的道理?於是兩人一路兼程,逐漸由沙漠到了草原,又漸漸接近了草原中近高山的地帶。
牧先把行李騾馬都寄放在了山下的牧民那裡,又買了一大袋乾糧和清水,外加兩件羊皮襖,以及繩索等物,似乎是要攀山。仙道在一邊看得有趣,牧便解釋說,雖然時值七月,草原上正是夏季,但高山之上卻是終年冰雪,即使內力高強,也難耐寒,所以要穿羊皮襖。
仙道聽了,頗覺稀奇,要知他前半生久居江南,這幾年雖然出關,卻幾乎一直寸步不出忘我峰。在忘我峰上,一年也分四季,雖然冬季颳風下雪,冷得驚人,但夏天也一樣花開鳥鳴,並沒有這種子午亂穿衣的季節。由此,他一方面覺得有些好奇,一方面卻想,見牧如此駕輕路熟,以前也不知來過多少次了,卻不知他來這裡做些什麼?
牧卻不知他的心思,只待行頭都製備齊全了,兩人便攜手一起上山。最初的山勢並不十分陡峭,而且頗有人煙,之後,行到一半的時候,週圍的景觀便漸漸開始變了,不但植被大有不同,氣溫也越來越冷,仙道笑了一路的羊皮襖,終于也漸漸用得上了。
兩人這樣走走停停,困難時還要施展輕功,卻也爬了數天才登上了五分之四。到了這個高度,不但早就人煙絕無,連飛禽也極少,四週是滿天冰雪,終年不化,甚至連呼吸也不甚通暢。好在兩人全是內家高手,這些事情也一一應付了過去。仙道上山時還是生手,走了這幾日,便已發明出了各種匪夷所思的登山之法,只把牧看得時而讚嘆驚奇,時而提心吊膽,種種趣事,便不一一細表。
兩人這樣一路並肩登山,苦中有樂,爬得越高仿彿就離塵世越遠,在山下心頭所縈繞的種種煩惱,似乎也都隨著汗水一起留在了途中,心頭越來越空明寬廣。而經歷的事情越多,彼此的默契也就越來越深,仿彿再難的事情,只要兩人並肩同行,便也終究可以解決一樣。
再高的山,也終于有攀到山頂的一刻。牧仙兩人一路經歷各種艱難,終于攀上了這座高峰,似乎是終于征服了大自然,然而,站在峰頂,俯視山下草原長河,轉看四週高山冰峰時,兩人心中卻都只有一個感覺,天下之大,個人之渺。
任是一個人的武功再高,權勢再大,過上十年,百年,這個人終究會化作白骨飛灰,而這冰川雪峰,卻會千年萬年的站在這裡,仿彿一個歷盡了滄桑,看透了紅塵的神邸,靜靜的看著草原上的眾生。
仙道正這樣想著,卻覺掌心一暖,是牧握住了他的手。牧的手很大,掌心因為經年習武有一點粗,這正是仙道無比熟悉,即使在黑暗中也絕對不會弄錯的一雙手。這點溫暖,從掌心一直傳到心底,仙道突然覺得,即使冰川雪峰屹立千年萬年也好,人生的這一刻一瞬,冰川雪峰卻是千萬年也不會知道。
想到這一點,仙道忍不住轉頭去看牧,見他也正看著自己,便展顏一笑。牧也隨之一笑,之後卻緩緩的道。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仙道也不問他要帶自己去哪裡,便毫不猶豫的隨他一起去了。若要他來選擇,就是上千萬個千年萬年,也一定毫不猶豫的就換了。秦觀的鵲橋仙不是這麼說的嗎?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過人間無數。這樣的詞,仙道也許作不出,但這樣的心意,卻是一般無二。
繞繞走走,天色已漸漸幽暗了,一輪冰盤似的明月隨著萬點寒星在蒼穹上昇起。站在山頂上,原該離星星更近些,可是看上去,卻似離得更遠了。就在那人間所沒有的月光星輝下,兩座透明如鏡的冰峰突然從平地出現在了眼前。
仙道輕輕訝了一聲,不禁感嘆造物主創世之奇。此刻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峰頂的天空無比清澈,呈現出一種玄藍色,冰峰無色,卻被天色一起染成了深藍,映著月顏星輝,卻又淡淡泛著銀光。兩座冰峰平空拔起,陡峭如刃,滑不留足,頂端的部份卻又覆蓋著厚厚的白雪,雪光晶瑩。冰峰的底座卻又相互連接,其中的縫隙恰好可以讓一人通過,仿彿一座天生的回廊,又仿彿是古代的神邸用利劍將之一分為二。
仙道正自讚嘆,卻覺得後背微微一暖,是牧從後面攬住了他。他微微一楞,卻聽牧緩緩的道。
「就在這兩座冰峰後面,有一池碧水,仿彿天成,水中映著冰川的影子,池邊常年開著雪蓮,就好像仙境一樣。草原上的老人說,那池水是人間最接近天國的地方。」
仙道聽著他的話,沒有說話,卻輕輕掙了一下,牧卻微微收緊了手臂,不讓他動,並且繼續說著。
「那個地方,就是我和他長大的地方,我忘不了,所以我不帶你去,可我自己也絕不會再去了!你懂?」
「…我懂。」
仙道聞言微微一震,不知道牧為什麼會突然在這裡提起這個話題。心中有一點亂,有些高興,有些震蕩,想叫他不要說了,又希望他會繼續說下去。牧卻沒有立刻說下去,似乎是在組織自己的思路。
一時間,萬籟俱寂,月光下,冰峰間,仙道只能聽見牧的呼吸沉穩的,有節奏的慢慢的一起一伏,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和牧的心跳一起,靜靜的跳動著。久久,牧又開口了,這一次,他說得很慢,語調也很柔和,正是仙道平時最喜歡,也最熟悉的,牧的聲音。
「彰,有些事情,我雖然想到了,卻不太會說。我喜歡看你開懷大笑的樣子,可是,如果你哪一天不想笑,想罵想叫想哭想抱怨,我也一樣。」
如果聽到這句話的人是藤真,他也許會忍不住咬著嘴唇笑,一邊笑一邊想,為什麼牧不肯對著他的面,看著他的眼睛來說?他會這樣想,因為他是藤真,他所付出的愛是最完整最純粹的,他所追求的,也不可以有一點瑕癖。
如果聽到這句話的人是牧,他大概不會說什麼,心裡卻感動極了。因為,他就是那樣沉默,不善于表達自己的人。即使是感動,寧可之後用一千倍的行動來表達,在當場卻永遠不知道該怎樣來說。
然而,此刻真正聽到這句話的人,是仙道。仙道只覺得,牧每說一個字,他心裡就有說不出的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到了儘頭,也還是歡喜。到最後,心都好像被歡喜佔滿了炸開了,心花怒放之中也還是歡喜。
所以,牧一放手,仙道的第一個動作,就是轉身一把摟住了牧的脖子,愛戀不禁的在他臉上蹭了兩下,又蹦又跳的道。
「我現在不想哭怎麼辦?我好高興!牧老大!我高興得要死了!」
牧一愣,一把抱起了仿彿要歡蹦亂跳起來的情人,忍不住隨之一起放聲大笑了起來。笑聲,歡聲,震蕩著冰川,震蕩著雪山,震蕩著天幕,震蕩著寒星,高高的,快樂的笑聲一直傳徹出去,仿彿永遠。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