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冰峰再怎麼壯觀,草原的歌聲再怎麼動聽,對久游在外的旅人而言,世界上最可愛的地方,卻往往是平時看起來最不起眼的家。這種情緒平時也許不會很明顯,然而,在那些恰逢佳節的日子裡,在那些游子的心中充滿溫柔的時候,這種心情就會象潮水一樣,迅速的從心底一直湧上來,淹沒了一切,無可救藥。想要醫治這種無可救藥的心情嘛,倒也不難,只需要一味藥就好了,當歸。
仙道終于想家了,他想的卻不是遠在江南的陵南山莊,而是快雪時晴館。對于仙道而言,陵南山莊是個充滿美好的回憶,在他一輩子都會非常特殊非常喜歡的地方,但那不是他的‘家’。 ‘家’ 是浪跡天涯的游子會放棄他的江湖,他的天涯,收起翱翔的翅膀,最終歸去的地方,因為家裡有他的家人。
這一刻,仙道的心裡就正充滿了喜悅和溫柔。所以,外面的世界再精彩也不再吸引他了,他現在只想拉著牧一起,在即將到來的七夕之前,回到快雪時晴館去,回到只屬于他和牧的小世界裡去。在館中舒舒服服的用老胡燒熱的水洗個澡,吃上一味魚僮剛打回來,由小紅調制好的小菜,然後,在七夕的晚上,和牧一起選一個忘我峰上景致最好的地方,看看能不能騙牧老大把那些好聽的話都再說一遍。
於是,在下山的時候,仙道便提出了這個算不上要求的要求,牧自然欣然同意了。只是,雖然兩人這一刻都有歸心似箭的感覺,走得卻並不是很快。要知道,人在心中非常溫柔的時候,無論做什麼事情,也不會很有效率的。
對牧仙而言,事後回想起來,從下雪山到回忘我峰的這半個月裡,實在也是他們一生中最最美好快樂的時光了。之後無論過了多少年,無論其中發生了多少事,只要回想起這段時光,心中也仍會鮮明無比的記起那一刻的溫柔。只是,當時的兩人,卻誰也沒想到,一個意想不到的變化,正在他們所嚮往的家中,等著他們。
也許人們會覺得,在這種時候居然發生變化,未免太戲劇性了一些。然而,人生就是充滿了這種無可奈何的戲劇性的,不管人們願意還是不願意。許多的變化,偏偏就是發生在最愉快最幸福最滿足的時刻。所謂強極則辱,情深不壽,智慧的賢者,不是早就這樣教導過我們了嗎?
回家,對當時的牧仙而言,究竟是對?還是錯呢?
如果當時沒有決定立刻回家,會不會就不會發生之後那些驚心動魄的事情了?
或者,一切其實也還是一樣?
這些答案,仙道一輩子,也沒有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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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拖拖拉拉,回到忘我峰的時候,已經是七夕當天了。七夕對牧仙而言,是個非常特殊的日子。回想起來,他們的第一個七夕,似乎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時,牧仙相識不久,牧還不完全知道仙道的身世時,仙道在告別前曾留書一封,邀請牧在七夕一起賞月。然而,這個約定因為牧在七月四日就去了陵南山莊,幾乎留下了永遠的遺憾。可是,很巧的是,也就是在那個七夕的夜晚,牧下定了決心,用藤真所留給他的那一丸‘風入松’ ,將亦如清風般的仙道留下了。
因為這種種的原因,之後的每一個七夕,無論魔教當時發生了什麼時,牧在多遠的地方,也總會想盡辦法趕回來,在快雪時晴館中和仙道一起共度。如果說每對情侶間都會有些只屬于彼此的默契和約定,這裡對七夕夜的默契,是屬于牧仙的。
牧曾經想過,有一天他和仙道都會變成白髮長須的老人,可是,直到那一天,也還是會在一起過七夕吧?想這個問題的時候,牧在最後用了疑問。想與仙道共老的心意並沒有一絲疑惑,他之所以這樣想,是因為他畢竟曾經經歷過那件摧肝斷腸的事情,並且知道,再美好的願望,也始終只能是願望。
牧以前曾經聽藤真讀過一首詞,他記得那首詞的最後這樣寫著。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陽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常久,千裡共嬋娟。」
這詞中的意思,牧當年自以為已經懂了。
後來他知道,他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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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到家了,仙道站在忘我峰下,很愉快的長長吐了一口氣,抬起了頭,讓淡金色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很舒服。雖然還在山下,但是仙道覺得,他幾乎已經可以聞到小紅燒得好菜的香氣,看見老胡和魚僮又驚又喜的樣子了。牧看他的神情便猜到了他的心裡,不由一笑,伸手拉了拉峰下通訊用的長索。這次出去爬山是爬夠了,眼看到家,實在懶得再動了,索性叫上面的人把長索放下來,把兩人拉上去就好了。
牧拽了拽長索,三慢一快,這是通知上面的人他們回來的信號,清脆的鈴聲響動著,劃破了谷中的寂靜,然而,直到鈴聲靜止,上面卻還是一點動靜也沒有。牧不經意的微微皺了皺眉,又重新拉了一次,卻還是沒有任何動靜。這次,連仙道也覺得有些不對了,太安靜了,四週除了鈴聲,安靜得太過了。
正思索間,上面的鈴聲卻突然響了,一快三慢,正是知道了的信號,兒臂的長索帶著滑籃也漸漸從高峰上降了下來。難道只是魚僮他們一時沒聽見嗎?牧仙兩人對視了一眼,彼此取得了默契,靜靜滑開了三步。有種感覺告訴他們,峰頂有些事情不對了。
滑籃卻還是不急不慢的降了下來,又仿彿什麼事情也沒有。可是,滑籃越低,有些雨點似的東西就不斷的從籃子裡跌落下來,鮮紅鮮紅的顏色,是血!籃子終于落在地上了,牧擺了擺手,要仙道站在原地,自己輕掠了過去。籃子裡,是一塊人的身體,血肉模糊中依稀看見是大腿的一部份,上面還穿著一條已被鮮血染成紫色的褲子,是老胡!
牧的眉棱微微跳動了一下,淡淡負手道。
「魔教牧紳一再此,什麼人在此行凶?」
他的聲音仿彿並不高,卻閑閑的一直傳到了峰頂。半響,峰頂卻傳來了一個如哭似笑,尖利悽厲又恍若游絲,有說不出難聽的聲音道。
「牧大教主,常樂候,您老人家回來啦,您的七夫人在這裡,大漠群鬼給您請安啦。」
牧嘿了一聲,轉頭對仙道笑道。
「七夫人,你認識這群鬼?」
仙道看著老胡那條血肉模糊的腿,眼中微微一冷,卻揚眉一笑道。
「我不認識,閻王老子認識。」
之後正色道。
「小紅在他們手裡。」
牧點點頭,兩人相視,傲然一笑,便如兩只大鵬鳥一樣向峰頂飛了上去。
管他什麼大漠群鬼!牧紳一和仙道彰,莫非還怕了誰不成!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