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類：全體 by 星眸竹腰
相見歡 〈1〉
上苑春暖﹐繁花似錦﹐美人如雲。
可要問這海南王朝中最得寵的妃子﹐隨便找個宮女太監﹐他們的答案都是一樣的﹕赤木妃子。
這來自杭州西子湖畔的絕代佳人﹐端的是傾國傾城﹐自得了這號稱西子再生的美人之後﹐海南的皇帝陛下就沒有再封過第二妃子﹐竟稱得上是寵冠六宮。
即使宮外戰事正急﹐皇帝在忙於軍務之時也從不冷落了這宮中的第一佳人﹐連公事也是常帶至著赤木妃子的暖玉宮中。
這日﹐暖玉宮中牡丹怒放﹐赤木妃子歡喜之下大開酒宴﹐席間頭簪花﹐身披紗﹐人比花嬌﹐一舞霓裳羽衣傾倒眾生。
自古帝王皆風流﹐此情此景﹐哪管江南正戰亂紛紛﹐哪顧雖盡他一國之君經天緯地之材卻無法盡滅敵軍﹐哪顧現如今朝中正為軍情外泄吵成一片。佳人似花解語﹐如玉生香﹐人生得意須盡歡﹐自該浮一大白。
酒不醉人人自醉。赤木妃子一舞終了﹐皇帝陛下已是熏然醉矣。
佳人停舞一笑﹐素手輕揮﹐屏退左右﹐親扶君王上羅床。
一柱夢甜香﹐三夜深深醉。
這翡翠爐中之物雖不似傳說中那般神妙非常﹐卻也足以讓人沉沉入睡﹐一夕甜夢。
纖纖玉指擎紅燭﹐赤木妃子並未輕解羅裳伴君王﹐卻是娉娉婷婷靜立於那青玉案邊﹐悄悄看著桌上那連篇累牘的長篇大論。
一本又一本的奏章﹐一封又一封的急報。
告急﹐告急﹐告急﹗﹗﹗
翔陽反軍已逼近杭州府﹐杭州守將陣亡﹐杭州知府雖死守城池﹐無奈城中糧草匱乏﹐眼見杭州就要落入人手﹐杭州府危在旦夕﹗﹗﹗
翻閱至此﹐妃子的臉上竟是浮現出一種難以描述的愉悅以及興奮﹐甜得足以讓全天下的男子亂了心智的笑容燦爛到了極致。
帶著微笑﹐赤木妃子小心翼翼地伏案抄寫著些奏章的內容﹕杭州週邊各府縣兵力狀況﹐糧草運輸﹐各地守將的脾氣秉性……
夢甜香﹐香甜夢﹐
卻不想﹐本該在沉醉于夢鄉之中的皇帝卻悄悄站在了她的身後﹐靜靜地看了半日﹐忽然柔聲道﹕
“晴子﹐你倒用功。”
赤木妃子聞聲大驚﹐白玉似也的手微微一顫﹐已近寫就的密報已沾上了點點墨跡﹐ 紙上的墨滴慢慢暈開﹐似風中落葉般手中紅巾緩緩飄落……
……
惋惜地看著腳邊那如殘花委地的宮中西子﹐皇帝搖了搖頭﹐輕嘆道﹕“倒可惜了這如花美人。唉﹐卿本佳人﹐奈何從賊……”
隨手接過貼身侍衛恭恭敬敬送上那沾染著血跡墨跡的紙片﹐愈看愈怒﹕
“書呈翔陽王陛下親啟﹕
今得敵軍機要務若干﹐故上書我王……“
兩手一合﹐片片紙屑如飛雪般飄散空中。
再抬頭時﹐目中精光四射﹐不怒自威﹕“好一個翔陽王﹗傳旨給澤北﹐朕明日立即啟程﹐親臨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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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
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未老莫還鄉﹐還鄉需斷腸。
──韋莊《菩薩蠻》
江南的風韻總是那麼的嫵媚迷人﹐溫柔可人地暖著每個人的心。
即使是在這紛亂的戰事中。
幾年前燃起的戰火﹐已從極南之地的偏僻小城燃至了這遍地金銀的魚米之鄉﹐這倜儻瀟灑的江南卻仍是不改舊日的繁榮氣象。
暖風吹得遊人醉﹐哪能看出就在這一個月前﹐翔陽反軍剛剛攻下了這紙醉金迷的繁華之都。
外面亂成了一鍋粥﹐江南卻總儘量保持著那份讓人嫉妒不已的寧靜。
曲徑通幽處﹐隱見酒旗飄搖。微風輕揚﹐高樓上清媚可人的女子高高低低吹出的簫聲與笛聲和著抑揚的歌聲﹐遠遠地送進遊人的耳裡﹐酥酥麻麻的﹐倒讓人馬上就軟了半邊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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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清揚的歌聲正是由水明樓裡傳出的。
有詩雲﹕西湖憶﹐三憶池邊鷗﹐樓上酒招是堤上柳。柳絲風約水明樓﹐風緊柳花稠。魚羹美﹐佳話昔年留﹐潑醋烹鮮全帶冰﹐乳寳新翠不須油﹐芳指動纖柔。
水明樓﹐既是名出此詩﹐最有名的菜餚自然就是樓上大廚所做的西湖醋魚。但比醋魚更好更嫩的卻是這裡的美人魚兒。
這水明樓倚水而建﹐真真是近水樓臺先得月﹐美人環繞﹐鶯聲燕語。
酒樓上一色的墨綠﹐但配著宮燈粉牆､栗色的餐桌餐椅､白紗的落地隔帘﹐倒也映出一派古色古香､清新淡雅的江南風情。
“好一個‘遊人只合江南老'﹐只是全無肝腸﹐放任著大好山河落入□手。”
窗邊那桌人中傳來一聲冷哼﹐似對這讓人酥麻的嬌媚之音大為不滿。
放眼看去﹐靠窗臨水的那張桌上放滿了名菜佳餚﹐其中自也少不了那名滿天下的西湖醋魚﹐但這價值不菲的滿桌佳餚卻僅是略動了幾筷。
桌邊坐著三人﹐只當中那人神色自若﹐談笑自若﹐邊上陪坐二人卻是拘謹至極﹐見他二人不慣﹐便笑道﹕“出門在外﹐哪有什麼規矩﹖你二人要再如此﹐只能壞了我的事﹐倒是早些回去的好。”
見得這話﹐坐于他右手邊的那一臉精靈之色的年輕男子急道﹕“牧……”在對面那清俊文秀男子的瞪視之下﹐連忙改口﹕“……牧老大……我清田信長一向最聽您話……不像阿神哥……”
“白龍魚服﹐魚蝦可欺﹐您還是早些離了這是非之地為妙……”神並不睬清田﹐只一門心思地苦苦勸說著。
“阿神﹐都到了這裡了﹐來不及了吧﹖”牧說著﹐順手為他倒了杯茶﹐看著大感惶恐的神道﹕“還有﹐現在我們是兄弟﹐你明白嗎﹖”
一聞此語﹐那神竟是說不出話來﹐只忙點頭道謝。
“這場亂事就因那翔陽王一人所起﹐我們既深入虎穴﹐便不能露出馬腳﹐到時可就弄巧成拙了。”牧壓低了聲音警告著那兩人。
神點頭道﹕“聽說那翔陽王以弱冠之年﹐起兵于極南蠻荒之地﹐不過數年﹐已坐擁數十萬大軍﹐佔了這長江南岸的半壁江山﹐前不久還打下了這江南魚米之鄉﹐絕不會是個容易對付的角色。現在他將王府由自己後方遷到了幾乎就在陣前的杭州府﹐可見其志不小。”
“那都是赤木妃子那個女人的不好……”驚覺牧的臉色頓黑﹐清田立即埋頭往嘴裡塞了一大塊東坡肉﹐堵住自己那亂說話的嘴。
“這是我的不對了﹐沉迷女色﹐竟連這身邊的心腹之患都沒有發覺﹐讓她盜得機密﹐通風報信。不過這翔陽王也真是厲害﹐那麼久以前就在我身邊埋下了棋子……”牧狠狠地灌下了一杯酒﹐像是借以吞下心中的不快。
原來這三人就是近日至前線江南一帶巡視的海南牧帝以及他那宮中首席謀士﹐現領著翰林院供奉並特旨參知政事的神宗一郎､以及那一向負責貼身保衛皇帝安全的大內禁軍統領清田信長。借著視察戰事的機會﹐這位牧帝陛下竟是深入敵後﹐親自跑到了翔陽軍剛剛攻下的杭州城來。對於翔陽這個對手﹐皇帝陛下可是重視得很﹗
“不過我們也已經在他的身邊有了個很好的棋子了。”說著這句話的時候﹐神的臉上掛著種很是矜持的笑容﹐似乎那隻是件區區小事。
牧卻是心裡雪亮﹐據說那個翔陽王生性多疑﹐身邊的人全部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親信中的親信﹐阿神居然有辦法讓翔陽王身旁的人走到自己這邊﹐這可決不是件容易的事。
饒有興趣地問道﹕“哦﹐那是個什麼人﹖”
比侵佔他大好河山來﹐更讓牧恨的一件事就是那翔陽王居然安插了個探子而讓他並不自知﹐而現在神居然給他來了個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之身﹐這豈不叫他大為興奮﹖
神面有難色﹕“屬下指天立誓﹐為他的身份保密。我們只稱他為‘影'。”
“我聽說翔陽王機敏異常﹐你居然能找到這麼個探子﹐可真是不容易。對了﹐我們怎麼拉攏那個人的﹖是許下了個什麼官麼﹖”清田的好奇心高漲起來﹐也顧不得吃﹐忙追問道。
“收買那個人﹐朝廷是一分一文都不費的。因為﹐我們知道他最重視的人是誰啊。”神微笑著解釋。
也不再追問﹐只嘉許地對神笑笑﹐心情大好的牧放下手上的酒杯﹐悠然地看著白紗幕的那邊。
一個飄逸清秀的身影猛地跳進了眼眶﹐頓時吸引了他全部注意。
白紗雖隔開了兩人﹐卻更顯得那人的豐神俊朗﹐恍惚間竟有如天人。
那人腰間佩有長劍一支﹐讓他顯得格外的正是他的佩劍。常人佩劍盡在左腰而他卻是帶在右側﹐當是個使左手劍之人。人且不論﹐那劍寒芒畢露﹐光華盡顯﹐雖劍在鞘中﹐但仍不掩其性靈。那劍的主人遠遠望去渾然一個俗世佳公子﹐怎的卻能帶得這樣的神兵利器﹖
不由得多看了幾眼﹐那人卻似是覺察出了一般﹐舉步朝牧他們這桌走來。
伸手撩起白紗隔簾，一抬頭，那人就與牧打了個照面，頓時看得牧吃了一驚。
那人一頭栗發﹐身著綠衣﹐最讓人驚住的卻是他的眼睛﹐竟是一色的碧綠﹐似非中原人士。
大眼挺鼻﹐樣子可是斯文秀氣得很﹐連牧身邊素有美男子之譽的神宗一郎都比了下去。這些也全都罷了﹐倒也不至於就叫牧忘了身在何處﹐只那氣概﹐那神態無一不浸透著份高貴尊貴的風度﹐竟是叫人心折不已﹐就連牧也不禁暗暗點頭讚許。
“我們好像尚未邀請閣下共飲吧﹖”神有些不快地出聲道。
那碧眼男子輕輕一笑﹐讓牧看得又是一愣﹐答道﹕“現在邀請也不晚啊。”
手指向桌上的菜餚﹐“幾位是外地人吧。”
“何以見得﹖”身在敵營﹐牧可不敢放松警惕﹐心裡立即多了三分小心﹐冷冷地看向對方。
看著桌上已冷了大半的西湖醋魚﹐笑道﹕“這西湖醋魚本是此處的招牌﹐是一派的清新淡雅。只這現眼下﹐通杭州城里便尋不出一頭好魚來。若不是外地人﹐又怎會在此時此刻點這徒負虛名的西湖醋魚﹖”
牧聽得一笑﹐再想方纔吃那魚時﹐果覺魚肉略柴﹐並不若傳說中的細膩爽滑鮮嫩異常。原只道是這水明樓有名無實﹐卻忘了在這時節﹐即是大內御廚﹐也做不出那詩歌般美麗的佳餚。
因笑道﹕“閣下儀俵非凡﹐自然也不是常人﹐可否容在下斗膽一猜﹖”
“猜什麼﹖”嘴裡說著﹐無視阿神與清田凌厲目光﹐便在牧的身邊坐下﹐近水樓中美麗的執壺女子迅捷無聲地送上了餐具。
牧笑看著那小女子低著頭恭敬地擺放餐具卻又不住地偷眼看向那碧眼男子的樣兒﹐道﹕“且不論這兒的裝潢﹐就看這姑娘瞧你的樣兒便知﹐你必是這水明樓的主人。”
放聲大笑﹐揮手讓那臉上頓失人色的美麗女子退下﹐道﹕“果然是好眼力。在下藤真健司﹐正是此間的老闆。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牧微一沉吟﹐答道﹕“在下牧紳一﹐這兩位是在下的兄弟﹐神宗一郎﹐清田信長。”
藤真微笑著﹐卻是眼光炯炯﹕“幸會幸會。牧﹐是國姓呢──果真氣度不凡。但不知……這兵荒馬亂的﹐幾位怎麼偏就選了這個時候到這裡來﹖來的可不是時候呢。”
心下暗自戒備﹐神笑道﹕“到了這裡﹐牧老大為這個姓氏可是多費不少的勁兒呢﹐就為這﹐竟是什麼事情都不大好辦。我們啊﹐千里奔波只為財﹐這麼辛苦可不就為了那麼些個阿堵物﹖說來慚愧﹐這個亂世裡﹐這些個阿堵物卻是來得容易。”
藤真大笑﹐“果然﹐這麼一說來的倒是來得正當時﹐亂世出英雄﹐亂世也好發財。既是如此﹐那何不一起試試這當令的小菜﹖人海飄萍﹐相逢也是不易﹐更應對酒高歌。”
揮手令樓中的小女子們撤下桌上的食物﹐又重布上新的菜餚﹐帘外的女樂一改方纔的蘼靡之音﹐指間滑出的曲調讓人只覺空靈清透﹐如明月當空﹐皓然一氣。
騎虎難下﹐阿牧惟恐清田衝動之下硬加阻止暴露了身份﹐忙看向清田﹐卻清田呆呆愣愣地看著藤真﹐竟是木頭一般﹐心下更是著惱﹐卻又吱聲不得。
卻聽得藤真笑雲﹕“杭州菜如西湖美景﹐清新雅致﹐玲瓏秀麗。這時節裡卻是素靜點的食物好些。”
再看桌上﹐卻是一色的定白窯﹐清清爽爽地擺著些個蘿蔔絲酥餅﹐油燜春筍﹐香干馬蘭頭﹐春蠶銀杏之類一味清淡雅致的食物。
菜雅致﹐酒也不俗﹐碧如翡翠的竹葉青﹐倒出來﹐靜靜地凝在白玉杯底﹐深若寒潭﹐竟似絲絲冒著冷氣。
牧一杯入口﹐只覺著酒輕靈飄逸﹐卻又後勁十足﹐不自覺看向藤真﹐心中總有種怪異的感覺﹐酒也似人﹐初見時已覺驚艷絕塵﹐令人魂魄盡失。陶陶然一杯入口﹐方驚覺竟是令人沈醉其中的蝕骨毒藥。再回味﹐卻似三生相尋﹐今世復得般地﹐每個毛孔裡都透出說不上來的熨貼與舒展。
藤真見牧眼中飛快掠過的驚異神色﹐心中暗暗地卻也自有種說不明的得意﹐聽得帘外的熟習絲竹的女樂們悠悠彈奏﹐淡然一笑﹐轉頭對牧言道﹕“若牧君不棄﹐健司願以一曲為君壽。”
見牧微笑點頭﹐藤真也回以一笑﹐站起身來﹐手執酒醆﹐半倚窗邊﹐低聲唱出一隻《折桂令》﹕
倚欄杆不盡興亡。
數九點齊州﹐八景湘江。
弔古詞香﹐招仙笛響﹐引興杯長。
遠樹煙雲渺茫﹐空山雪月蒼涼。
白鶴雙雙﹐劍客昂昂﹐錦語琅琅。
此曲在藤真的口中唱來﹐對月臨水﹐窗下清若銀鈴微動的水聲襯著歌聲﹐竟是若珠落玉盤﹐無比的潤勻明淨。只是那麼淺吟低唱著﹐偏又是那樣沁人心脾﹐倒似天際的明月﹐讓人無法抗拒地將自己的清輝映入人眼﹐滲入人心。歌聲中那憑吊往古﹐感慨興亡之際的豪放氣勢表露無遺﹐卻又更多了份引而不發的霸氣。
再看藤真那婉若女子的俊臉上淨是逸興橫飛之色﹐豪情滿懷﹐英氣逼人﹐一副傲然超俗之意﹐哪還有半分婉約柔媚的女子氣息﹖在座眾人皆被藤真所攝﹐半晌無話。
牧猛地反應過來﹐望向藤真﹐只覺那清明似水的眼底不見一絲波瀾﹐只是靜靜地停在自己身上﹐身後月影朦朧﹐竟勝似天上謫仙人﹐無比的瀟灑隨意。
那目光對上牧的眼睛之時﹐頓時腦中就是一陣轟鳴﹐牧于心中暗嘆﹕好一個藤真健司﹐只這分風度氣概就于自己是不相上下﹐卻不知孰強孰弱。似此等人物﹐若能與之嘯傲江湖﹐仗劍天涯﹐那份自在逍遙﹐就連那九五至尊的無上尊榮﹐祇怕也是難以企極﹗
好一個帝王牧﹐此情此景下﹐雖心中劇震﹐臉上卻是不動聲色。當下心如電閃﹐忽別有用意地一笑道﹕
“藤真君此曲確非凡品﹐在下也以一曲《折桂令》相和如何﹖”
藤真笑道﹕“哦﹖牧君有此雅興﹐那自然是要洗耳恭聽的。”
牧凝聲細聽著帘外曲調﹐開口唱和﹐果也是曲《折桂令》。
只聽牧唱道﹕
羅浮夢裡真仙﹐眸凝寒瀾﹐傲絕人寰。
晴柳纖柔﹐春蔥細膩﹐秋藕勻圓。
酒醆兒裡央及出些怣腆﹐畫幀兒上喚下來的嬋娟。
試問尊前﹐月落參橫﹐今夕何年﹖
牧雖有意出言相激﹐藤真卻是置若罔聞﹐亦無震怒之色﹐但淺笑不語﹐倒出一杯竹葉青﹐親送至牧的眼前﹐綠意盈盈﹐波光粼粼﹐竟似藤真的眼神一般。
相對浮一大白﹐藤真只笑道﹕“牧君﹐那可就是你的杜撰了﹐傲絕人寰﹐我可擔不起。”
“哦﹐你若是擔不起﹐又有哪個可以﹖”接過藤真又一次遞過的酒杯﹐牧的眼底也似染上了酒色﹐完全不理會阿神拼命遞去要他小心在意的眼色﹐一仰頭﹐又是一杯下肚。
藤真並不答話﹐只看向牧的身後﹐臉上這才露出了種帶著種真正暖意的微笑﹐站起身﹐向那個方向走去。
見著藤真這樣的笑容﹐心底忽被種莫名隱約的東西牽扯﹐牧冷然回眸看向後面﹐卻見一白衣男子已悄無聲息地站在了自己身側﹐不由得微有些驚異。
好輕功﹐以自己武功居然沒有發覺到此人的逼近﹐即使是自己是全副心神全放在了藤真身上而無暇他顧﹐但連一直警戒著的阿神和清田也沒有發覺﹐此人絕對是個超一流的好手。
再一看來者的面容﹐牧倒是一怔﹐那人竟是絲毫不遜于藤真的俊朗﹐卻又是另一番的冷竣清絕﹐尤其是那雙清澈冰冷的眸子﹐直與藤真的碧眸交相輝映﹐卻是璧人一雙﹐正印了那君子如玉的老話。
而他只是冷冷地站在那兒﹐卻似天下萬物俱不在眼中﹐頓時瞭然藤真所說的傲絕人寰所指為誰。心中略略有些堵﹐耳邊卻聽藤真問道﹕“流川﹖什麼事﹖”
流川冷冷的目光掃過牧等三人﹐並不回答﹐只是眼中的急切又加上了兩分。
見流川神色有異﹐一副喘息未定的樣子﹐又發覺那成天價纏著流川不放之人居然不在身側﹐藤真心下瞭然﹐大驚之下不由得開口﹕“仙道﹖”
一看流川那眼中根本就不打算掩飾的淡淡殺氣便知他必是方由戰場上歸來。藤真忙回頭朝牧等三人笑道﹕“抱歉﹐家中忽有要事﹐看樣兒是不能陪了﹐今日是健司的東道﹐請各位千萬盡興。”
言畢﹐便與流川快步下樓而去﹐牧忙道﹕“藤真﹐”見藤真腳步微頓﹐自覺失態﹐只道﹕
“不知何時再相見﹖”
“有緣之時。”藤真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在空氣中飄蕩﹐輕如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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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明月初昇﹐望著窗外水底蕩漾著的月影﹐牧忽地輕笑﹕“可不就是近水樓臺先得月麼﹐今兒可是見著月裡的仙人了。”
再轉頭時﹐眼中哪裡還看得見半分鏡花水月的倒影﹐一副不怒自威的王者之風﹐隨口下令﹕“神﹐立即查出藤真健司的來歷﹐還有這家水明樓。”阿神微微恭身領命。“清田﹐你跟我去趟翔陽王府。我倒要見識見識這威震天下的翔陽王又是何方神聖。”
大驚失色的阿神脫口而出﹕“皇……”又立即在牧的瞪視下改口﹐“牧﹐這麼做太危險了……這可是深入虎穴啊。”
“清田﹐你認為危險嗎﹖”
清田不敢開口﹐只恐一說話就落下個怕死的把柄﹐獃若木雞。
牧滿意地點頭﹐“我們走吧﹐神﹐你可別讓我失望。你就在嘉興城里侯著。”
昂首飲下手中的碧色酒漿﹐飛身下樓踏波而去﹐身後緊緊跟著的是清田。
神宗一郎只能報以一笑﹐自緩步下樓而去﹐走不數步﹐卻忽然在黑暗中傳來了聲女子的尖叫聲﹐轉瞬間又低了下去。那樣的凌厲悽涼竟連神這樣見多識廣之人也不禁激泠泠打了個寒戰﹐忙回頭看向那方纔離開了的水明樓方向﹐卻意外地發現了雙炯炯有神的明亮眼睛。
神先是一驚﹐手裡反射性地扣住了一叢金針。但見對方做了個奇特的手勢﹐心下瞭然﹐當下更不掉以輕心﹐嘴裡仍笑道﹕“影﹖”
－－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