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類：全體 by 星眸竹腰
相見歡 〈10〉
天際晨曦紅遍﹐但那陽光卻穿不透林中的薄薄輕霧﹐只映得那清露在草尖兒上微微閃著亮光。
一名年方及笄的小女子正提著食盒穿過這秋風寒露中透著微微涼意的林子。
隱隱約約可以穿過樹稍看見林子深處那一角飛檐﹐那女子的臉上又多上了兩分羞澀﹐忙整了整自己新嶄嶄的衣服﹐又理了理那一絲不亂的鬢角。
那裡住著個很特別的人﹐據說當時大軍攻打嘉興城之時王忽然失蹤﹐以至被敵軍使計亂了軍心﹐致使王軍不但沒有攻下嘉興﹐反而被敵軍的部隊反圍了蘇州﹐最後導致了蘇州城的失守﹐就都是因為這個人。
那時﹐皇帝是在蘇州城已失守兩天後﹐才忽然帶著這個當時還奄奄一息的人出現在揚州城里神､清田以及那些正為了皇帝的失蹤而焦頭爛額的官員們面前。皇帝當然不需要對任何人負責﹐也不需要對任何人有所解釋﹐只是面無表情地吩咐人收拾了個清靜地方讓這人安心養病。
雖然此後皇帝就一直忙於公務﹐這翠翎軒是連半步也沒邁進過﹐但他每日必是要召內務總管細問那人的飲食起居﹐是一日不落。甚至﹐因為這人身子不好的關係﹐竟下令將行宮由南京遷至了揚州。
這樣的眷寵﹐是從來沒有過的。於是乎﹐這些內庭裡的女孩子們群裡就紛紛傳說了起來﹐說是這個住在翠翎軒裡的人﹐對於皇帝來說﹐是個極其特別的存在﹐就是因為他才會在大戰之際失蹤﹐依著皇帝那求才若渴的性子﹐那人以後必將是官運亨通﹐平步青雲。兼之那人又生就一副俊秀異常的模樣﹐對女孩子們又是天生的溫和性子﹐那些侍女們竟是爭著搶著排著隊地要伺候他的飲食起居﹐也不敢妄想別的什麼﹐只求他一睞﹐便就心滿意足。
這天﹐輪到為藤真送飯的就是這惠子﹐知道是自己被派了這差事﹐可以親眼瞧瞧那傳說中的白馬王子﹐自是喜不自禁﹐匆匆忙忙地梳洗打扮﹐便趕往那翠翎軒。
穿過了片茂密的紫竹林﹐眼前就是那傳說中住著貌似潘安﹐而又才華橫溢的人的翠翎軒了﹐翠翎軒並不大﹐但雕欄曲廊﹐卻是十分精緻幽靜。
進得房去﹐只見房中的陳設卻是異常的簡單﹐僅有一榻一幾。桌上殘燭將盡﹐正徧徧流著紅淚﹐飄搖的燭光在風中忽明忽滅。一個身著綠衣的俊美青年﹐正無力地斜倚在床頭。他的臉色蒼白異常﹐但一雙朗目卻是清澈如水一碧如海﹐雖是一臉的病容﹐但卻仍現出一種軒昂氣概。床頭的窗敞開著﹐陣陣涼風正不斷地從外面吹了進來﹐見惠子進來﹐那青年抬頭對著她微笑了下﹐一時間那抹笑竟像是將整間屋子照亮了似的。
被他的笑容迷住﹐惠子只能呆呆地站住不動﹐連自己是來做什麼的都不記得了。正自臉紅﹐卻見他似不耐秋涼地咳了起來﹐便忙放下手裡的食盒﹐上前關上窗子﹐又移開了桌上蠟燭吹熄。緊接著就是倒水遞茶地伺候了那青年漱洗﹐趁著個空檔兒還找出了件綠地方勝紋錦緞袍為他披在了身上。
若有所思地看著惠子忙前忙後﹐將那小桌移近床頭﹐麻利地從食盒裡取出一個個碗啊碟啊什麼的布起菜來﹐一張俏臉紅得蘋果似的﹐可就是不敢抬頭看一眼。
披上了袍子﹐青年只瞧著惠子﹐忽笑問﹕“你叫什麼名字﹖”
惠子只覺得自己的臉燒得更厲害了﹐頭更是不敢抬起半分﹐蚊喃般地﹕“奴婢名叫……惠子……公子﹐您請用膳吧……”
“是惠子嗎﹖我是藤真。”青年淺笑道﹐滿是興味地看著惠子。
惠子的心幾乎就要出嘴裡跳了出來﹐聲音更是顫抖﹕“藤真……公子﹐您請用膳吧……”說到最後﹐聲若蚊喃。
藤真掃了桌上的食物一眼﹐見今日送來的是翡翠燒賣﹐肉末火燒﹐雞絲粉卷和珍珠酒圓四色點心﹐帶著個大碗裡裝著的似是雞汁面﹐還有就是每日必送的燕窩粥。因皺眉道﹕“大清早的﹐盡是些個油膩東西﹐這叫人怎麼吃﹖”
惠子一聽﹐忙道﹕“公子﹐這些不合胃口麼﹖奴婢馬上為你換去。”
藤真卻道﹕“你這一來一回的﹐要化上多少時候﹐卻不是餓壞了我﹖牧紳一隻怕還不想讓我被活活餓死吧﹖”
想那惠子不過一個十幾歲大的花季少女﹐被藤真這麼一說﹐這也不是﹐那也不是﹐左右為難之下﹐差點沒哭了出來。見她急了﹐藤真倒是掌不住笑道﹕“不過是說說罷了﹐怎麼就紅了眼﹖倒像是我欺負了你似的。這樣吧﹐我在這個地方也憋得久了﹐心裡著實悶得很。不如你就說些外面的事給我聽聽﹐我便將就著吃些東西如何﹖”
惠子雖是早受了吩咐﹐不得跟他說起任何旁的事情﹐但一來心裡早存了個藤真是自家人的念頭﹔二來是對藤真心存好感﹐一片少女情懷早就悠悠系在了他的身上﹔三來也是被藤真這忽怒忽喜已是給擺弄得失了分寸﹐竟將總管大人的話全丟在了腦外﹐一心就祇想讓藤真一展愁眉﹐便是邊伺候著藤真用餐﹐邊吱吱咋咋地講了起來。
就著惠子的手喝了點燕窩﹐藤真就停了口﹐一副心思全被惠子的話給抓住了。
原來這大半個月的時間裡﹐戰局簡直就可以用一句瞬息萬變來形容﹐短短的時間內就起了極大的變化。
當時海南以深津掛帥﹐大軍直攻向嘉興城﹐卻是早落入了藤真所定之計﹐花形透所率的大軍早已在城外的小道之上埋伏停當。深津大軍的先頭部隊方纔開至城下﹐由仙道福田所率領的左右軍就從兩下裡殺出﹐一下就截斷了海南軍的退路﹐趁著深津立足未穩之際一陣亂殺﹐與此同時現守著城的三井壽又領著屬下的鐵男以及崛田德男殺出﹐前後包抄之下深津卻是僥倖在貼身衛士的保護下殺出了重圍﹐在退回蘇州城的路上點兵之時﹐卻驚覺竟僅有三十八騎一同殺出﹐沿途又逐漸收集散兵游勇﹐一路大敗而回。
原本蘇州城也是丟不了﹐號稱智將的神宗一郎與勇冠三軍的清田信長又哪裡是好對付的﹖早布下了層層防線﹐卻不料翔陽軍中卻推出了個被鐵鏈緊鎖著的人﹐也不言其他﹐干乾脆脆地就是提刀欲斬。此計別人不中﹐神宗一郎與清田信長卻是非中不可。全海南也惟有他二人知曉皇帝陛下竟然在大戰之前深入敵後﹐見翔陽有恃無恐地將那人推至陣前﹐一時大急﹐忙下令不許放箭﹐親點精兵出城救人。好容易殺開一條血路﹐搶下了敵人手中的“牧紳一”﹐卻又吃上一個大虧﹐原來那人竟是流川﹐倒也虧得神一貫的小心謹慎﹐剛一靠近﹐早在流川動手之前就已是驚覺不妙﹐才躲過了那致命的一劍﹐只那清田卻是為了擔心神的安危﹐胸前受了重重的一掌。那神與清田出城之時原先設下的層層防線早已一一鬆動﹐再被花形的大軍一沖頓時就是煙消雲散﹐軍心浮動之下﹐竟是無比輕易地攻下了這一重鎮。神等將領也祇得領殘兵退出蘇州城﹐轉以揚州為距﹐緊緊守住各個城鎮﹐同時飛鴿傳書向海南主帥定國大將軍澤北榮治告急。
而那澤北聽聞蘇州失守﹐皇帝又不知下落﹐自是緊張異常。要知國主親征﹐他澤北名為主帥﹐實際上還是事事需請皇命而為﹐這回的失利雖是皇帝自己的過失﹐但這筆帳還是要算在自己的頭上的。這還是皇帝沒事﹐若是皇帝出了什麼差錯﹐護駕不利疏于照料的罪名還是輕而又輕的了。正自惶惶﹐卻又接獲消息﹐雲是皇帝陛下業已歸來﹐但揚州城內兵力不足﹐情勢堪危。便當即下令調軍回頭往揚州而去。不論如何﹐一切總以皇帝的安危為要。
趁得澤北大軍回撤之時﹐在金壁山防線上受夠了澤北的窩囊氣的櫻木軍團便發起了猛攻﹐乘著一月黑風高之夜﹐以輕舟橫渡大江﹐盡用那火藥噴筒攻擊海南水師。櫻木軍團果以攻勢之強聞名天下﹐強大威猛的攻勢使海南軍輜重盡失﹐不復成軍﹐順利地奪回了失去已有數月的富丘一地。翔陽軍雖因兵力所限﹐無法繼續乘勝收回云貴等地﹐但總算扭轉了富丘失守後翔陽一路連敗的局面﹐使翔陽軍有了立足之地以及喘息之機。富丘的奪回﹐打通了南下的水運要道﹐再加上蘇州這一繁華之地的被收歸囊中﹐翔陽軍的頹勢總算是有了轉機。
現如今海南正積極調兵遣將﹐鎮南候土屋淳的七萬軍以及四川都督諸星大的十萬川軍在西線整裝待發﹐海南雖失了蘇州以及富丘﹐但從朝中的丞相高頭力傳來佳音﹐與北地胡人和議已成﹐奉令北征的重光候老將堂本調出的五萬大軍也將已啟程﹐不日即將抵達長江一帶增援。
看來翔陽與海南的大戰便是就在眼前。
藤真越是聽﹐這心裡就越是不安﹐原就一心祇想著戰局﹐恨不能立即插翅飛到那軍前陣上﹐而今卻是龍困淺灘地被拘在這小小的一間屋子裡。這麼一聽之下﹐任是山珍海味也更是沒了胃口﹐微微搖頭道﹕“惠兒﹐多謝你﹐把膳撤下去吧﹐我夠了。”
惠兒忙勸道﹕“公子﹐您多少再進點﹐說了這半日的話卻才吃了這麼些兒﹐身體要受不住的。早起吃燕窩規矩最是滋養補人的﹐您就算是賞奴婢臉面﹐好歹再進兩口﹖”
藤真笑道﹕“不用了﹐這已是夠了。原本就沒什麼胃口﹐聽你講了這麼些個事兒解悶﹐倒是遠勝過吃什麼勞什子燕窩﹐我這會子精神好多了﹐你只管撤下去就是。”
“可是公子……”惠兒還想勸﹐卻聽見個聲音插了進來﹐倒唬了她一跳。
“怎麼﹐他不想吃﹖早交代你們別和他說什麼有的沒的﹐真是一點用處也沒有。”
惠兒心驚膽顫地回頭看時﹐發現牧紳一不知什麼時候早站在屋裡﹐正皺眉瞧著正對他視而不見的藤真﹐嚇得幾乎沒立即暈了過去﹐忙跪下請安道﹕“奴婢給主子請安。”
瞪了惠兒一眼﹐牧道﹕“你下去吧。”
不再理睬那戰戰兢兢地幾乎是奪門而出的惠兒﹐牧只靜靜地看著藤真。因見藤真只管坐在床邊發獃﹐想是在考慮著什麼重要的事情﹐卻連一點要理睬自己的意思都沒有﹐牧暗嘆了口氣﹐終於決定由自己先開口﹐想了想﹐終是尋了個開口的由頭﹕“這幾日好麼﹖”
藤真像是這才發覺牧的出現似地﹐但也沒怎麼的﹐只斜瞥了他一眼﹐道﹕“你日日都來﹐即便不來﹐這週圍也滿是秘探﹐我這幾日好不好你還不知道﹖”牧先是一楞﹐隨即便也笑了出來﹕“你現在武功全失﹐我每日這麼悄悄兒的來瞧一眼便走﹐你居然也知道。”藤真輕笑著﹕“這麼簡單的事情都看不出來﹐我這二十幾年豈不是全白活了﹖就看著清田阿神他們三五不時地過來﹐卻又總在竹林外打轉倒也不願進來跟我下下棋聊聊天解解悶什麼的﹐你可別說他們是暗戀上了我﹐卻不敢明說只好成天偷瞧我來的。”
被藤真這麼話裡有話地一說﹐牧隱隱也覺得臉上微些的發熱﹐幸而天生的膚色較深﹐尚還看不出來。一時也不知說些什麼﹐祇得汕汕地走近小桌瞧了瞧﹐回頭道﹕“這些東西都冷了﹐好在這面一直擱在盒裡﹐倒還是熱著﹐還是吃點面罷﹐好歹先墊墊﹐省得你又埋怨我慢待你。”說著話﹐已親自動手裝了一碗給他端到了面前。見藤真只掃了眼﹐臉上淡淡地﹐壓根就沒有一絲要接過去的樣子﹐牧卻顯出了異乎尋常的耐心﹐只捧著碗笑道﹕“你們南邊人吃麵﹐油鹽醬醋什麼的都是一股腦兒地下在麵湯之中﹐只是吃那湯的味兒罷了﹐哪裡是吃麵。這八珍面是用晒幹了的雞肉魚肉和蝦肉﹐再配上些個鮮筍､香蕈､芝麻還有花椒一起研成細末﹐最後再對上鮮筍蝦汁還有雞蛋清和成了面﹐切成這頭髮絲粗細的麵條兒﹐最後才是用火腿雞湯下面煮成。這用的是宮裡的做法﹐想來也與南邊的法子大相徑庭﹐你不試試看﹖”
聽牧說起南邊﹐不知連帶著想起了故土的什麼風物﹐原還保持著絲笑的藤真忽變了臉﹐只冷笑道﹕“果真是皇家氣象﹐這般一碗普普通通的麵條兒也要費上如許的工夫﹐虛耗天下財物﹐供一己歡娛﹐全不顧戰亂紛擾﹐民不聊生。你這個天下主做得還真是勉強得很。”
牧瞧著藤真半晌﹐嘆氣道﹕“你敢情是忘了﹐這戰亂不就是你自己挑起的麼﹖倒這般理直氣壯地教訓起我來。若你不反﹐又怎會民不聊生﹖還不是天下太平﹐大家各過各的日子﹐各走各的路﹐也不會走到了這一步。──你真不吃﹖算了﹐我命他們換個廚子就是。”順手將手裡的碗放到了桌上。
藤真有些吃力地探手推開了窗子﹐也不理牧﹐斜倚在身後那軟軟的青緞團花大靠枕上﹐眼睛只盯著窗外﹐似要透過那一方天看向極遠的地方﹐聲音復又輕柔了起來﹐但卻又冷得像寒溪流水似的﹕“你當我願意挑起這戰事﹐就為了我一己私慾讓我眾多兄弟血染沙場麼﹖你又知道些什麼﹖你當你這個皇帝做得真像你那些手下人說得那般聖明仁德麼﹖我若不反﹐就真的是國泰民安麼﹖你知道宮裡傳一次江南蒿筍要一回荔浦芋頭所耗幾何﹖你知道你登極以來有近十年的時間南征北伐﹐費了偌大軍力﹐耗庫金以百萬計﹐這些銀子人馬從哪兒來﹖還不是從貧民百姓身上抽筋吸髓﹗你紳帝陛下治下﹐官員縉紳一例的胡作非為﹐魚肉鄉里的事怕還少了﹖我不反﹐自也有人要反。你又生來就是個好大喜功的性子﹐上有所好下必行焉﹐征南一役的將領為夸大戰功﹐討你的歡喜﹐竟是不分青紅皂白﹐屠盡非我族類之人﹐你又是哪門子的仁德君王﹖好一個牧紳一﹐好一個高頭力﹗如此好將材﹗多少人骨就只堆就了他一人的大好前程﹗﹗縱兵行兇濫殺無辜……一個弱女子﹐帶著個不過八歲大的孩子﹐祇想在戰亂中尋個活路﹐為什麼就放她不過﹖先奸後殺……她到死還用自己的身子護著那躲在草堆裡的孩子﹐但在臨死前還是眼睜睜瞧著那些野獸般的士兵將刀槍一下下地刺進自己拼了命護著掩著的地方……若非當時師傅正好路過﹐倒也真沒了這場戰可打了。我若是當初就和她一道去了﹐倒也真是省大家的事了……”話說到最後﹐竟是忍不住輕聲笑了起來﹐那樣悅耳的笑聲﹐卻讓牧不禁緊緊皺起了眉。
“藤真﹐你﹐你別笑了。”聽著他的話﹐他的笑﹐牧終是出聲勸道。藤真的輕聲笑語中深深藏著的那種蒼涼懮傷以及無奈﹐無一不讓他感到一陣陣的心寒透骨。牧幾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直想要上前去抱住他﹐用心抹去他眉目間的悲涼和自厭。但﹐還是將自己已伸出了的手硬生生地停在半空。
停了一停﹐深吸了口氣﹐才道﹕“你──現在你藤真健司只不過是我的客人罷了﹐與翔陽反軍絕無關係。你也聽那惠子說了﹖現在我海南軍部署已定﹐扑滅翔陽反軍只在朝夕﹐我不要你和他們再有任何牽扯﹐只要能留下你﹐什麼國法如山祖宗家法我都可以不管。你﹐只安心養你的病﹐等戰事平定﹐再與我一同回京就是。”說到後來﹐雖是說著命令的句子﹐卻是用了上懇求的口氣。
藤真只冷道﹕“這寒雪魄的毒性本就難解﹐偏你還不放心﹐早早兒地就封住了我的武功﹐現在我就算只是要起身走上兩步都是難若登天﹐哪裡還養得好病﹖你要救要赦﹐不過也就是我藤真健司一人。但我又怎能丟下翔陽的將士們獨自苟活﹖倒是一刀殺了我來得乾淨。你肯在兩軍戰前來杭州城里一探我的安危﹐甚至明知我設下了圈套﹐仍不棄我于不顧。我又不是傻子﹐自見你的情。但你若真是知道我的﹐還不如干乾脆脆地解去我身上的禁制﹐我們戰場上光明正大地打一場﹐那我也雖死無憾﹐你這般的待我﹐卻只讓我覺得比死更是不如。”
“你還是一點沒變﹗翔陽真的就那麼重要﹖”聽了這話﹐牧更是黑了臉冷了心﹐道﹕ “哼﹐我非但沒有把你綁赴陣前斬首示眾﹐甚至還赦你的死罪以客禮待之﹐這已是天大的異數﹐你還想要我怎麼樣﹖──藤真健司﹐你要知道我為你破的例﹐可不是一次兩次了﹐我的忍讓也是有限的﹗”
說了半天的話﹐積郁多時的悶氣為之一出﹐心情稍有平復之下﹐原本消失殆盡的自控力也漸漸回來﹐見牧失了他那鎮定自若的帝王風度﹐藤真倒又笑起來﹐道﹕“翔陽當然比你重要﹐翔陽之于我正如海南之于你。再說﹐你為我破什麼例了﹖你不殺我﹐可也沒放了我﹐我可不謝你。再要說是為著行宮遷移一事──你不過是為著自己臨陣督軍的方便罷了﹐倒沒的拿我做了幌子﹐叫別人笑話了去。”
牧一時語塞﹐原要解釋些什麼﹐到底還是嘆了口氣﹐苦笑道﹕“原來你是這麼想的﹖好吧好吧﹐你說怎樣就怎樣……”在藤真的面前要保住自己一代帝王的尊嚴高貴簡直就是件不可能的事情﹐看著他雖是一副談笑風生若無其事的樣子﹐但那眼中的絕決與警惕卻濃得根本就化不開。到底還是拿他沒有辦法啊。
既然無法化開這分敵意﹐倒不如是眼不見為淨。更何況﹐大清早的﹐開完了通宵的議事會就忍不住到這兒來偷偷瞧他﹐倒也是倦得很了﹐看藤真也是微露疲態﹐只強著不肯說﹐還是走了的好。牧也就沒再說什麼﹐邁步走了出去﹐只是快到了門口的時候﹐忽轉身柔聲道﹕“這都涼了﹐吃了怕存在心裡﹐倒激出病來﹐別動它們了﹐我讓人再送吧。──這屋子冷﹐天眼瞧著就轉涼了﹐明兒我就命他們幫你挪個地方﹐可別著了涼氣……”
好不容易才等到牧要離去﹐藤真正鬆口氣﹐卻又見他在門口停住﹐像嗅到了危險味道的野獸般﹐雖是臉上雲淡風清不動聲色﹐但全身的肌肉卻一下子繃緊起來。沒想到他說出口來的卻是這麼樣的一番話﹐又看見牧那雙眼裡顯是熬夜而得來的紅絲以及那明顯瘦了不少的臉龐﹐一時竟是痴了。
根本不知道牧後來又說了些什麼﹐也同樣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離開。沉默了半晌﹐藤真才坐直身﹐挪過桌上那碗已是半冷了的面﹐一口口地吃了起來﹐吃得極慢﹐倒像是正吃著的是什麼希罕物似的﹐竟不捨得一下子吃完。
帝裡春晚﹐重門深院﹔草綠階前﹐暮天雁斷。
樓上遠信誰傳﹖恨綿綿。
多情自是多沾惹﹐難拼舍﹐又是寒食也。
鞦韆巷陌﹐人靜皎月初斜﹐浸梨花……
－－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