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類:全體 by 星眸竹腰

相見歡 〈11〉

城市的易手﹐大軍的調動﹐翔陽與海南雙方都忙於站住腳跟穩定局勢﹐暫時還不敢挑起戰端﹐但處於對峙狀態中的兩軍仍是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鬆懈﹐惟恐給了對方可乘之機。

每日的出操結束後﹐花形以軍中無事為由沒有舉行例行的軍事會議﹐獨自退回了自己的房裡。

藤真已經失蹤了將近半個月的時間了﹐偏生不論是派出了多少探子就是沒有任何消息傳回﹐就連號稱天下沒有任何秘密挖不出的相田家的姐弟都被他借了個名兒派了出去﹐說是去探查海南的軍情﹐實則是讓他去尋找藤真的下落﹐卻至今連一絲風聲也沒有傳回來﹐就連這姐弟倆也都像是憑空消失了似的。最最可恨的是﹐當初藤真交代下軍務的時候又是語焉不詳﹐只是能隱約猜出他要做的事是和海南的紳帝有關。現在前頭傳來的消息﹐紳帝還好端端地在揚州城里坐著﹐只藤真卻是音信全無。若說他無事﹐現下與海南決戰在即﹐他早該歸來與大家一同浴血奮戰﹔若說他有事﹐那對海南那邊卻是大好消息﹐可現在海南那兒也並沒有一點欣喜若狂的樣子。說句難聽的﹐現在的藤真﹐根本就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尸。這又怎能不讓花形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雖說藤真臨行時留下了道親筆手諭﹐言道令花形透暫攝王位﹐一月為期﹐若至時未歸﹐則由花形透立登王位﹐統領翔陽一統江山。雖說現在翔陽群龍無首﹐將領間是議論紛紛﹐軍隊裡也有了不少流言人心惶惶﹐為絕流言花形也下狠手斬了幾個胡說八道的副將﹐但這道手諭花形卻是無論如何也不願公之于眾﹐只是密密地藏著掖著﹐惟恐被人瞧見。

遣開了所有的侍從衛士﹐花形取出了那張已看過無數次的手諭﹐珍而重之地又一次讀了起來。一個字又一個字﹐每個字都是藤真親手所寫﹐似是仍沾染著他身上常年帶著的淡淡的檀香氣息﹐但又隱約帶著還未散盡的暖意﹐那是自己的體溫。修長的手指輕輕地在紙張上滑過﹐用這樣奇特而又隱晦的方式與藤真親密交集著。

花形閉上眼睛﹐微微地嘆息﹕再過幾天﹐就是整整一個月了﹐這張手諭不能再壓著了﹐翔陽需要一個人來撐住﹐無論如何﹐自己會是替藤真照顧翔陽的最佳人選吧。只是除了忠誠外﹐自己並沒有任何的過人之處﹐真是想不通﹐這樣的重擔﹐怎麼會落在自己的肩上呢﹖依平日的親厚﹐自該是藤真一向視之如弟的流川楓﹔按帶兵的能力﹐就該是被稱為領兵天才的仙道彰。但﹐這事情卻最終落在了自己頭上。

難道說……

兩道突如其來冰冷刺骨的銳風直沖花形的門面襲來﹐其勢之捷只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來形容。雖說是遣走了所有的手下﹐但依規矩總還該得在十丈開外侯命以及警戒著的﹐怎麼就讓刺客這麼輕易地就到了主帥面前﹐這豈不成了個天大的笑話﹐花形當時就是怒火中燒﹐只現在也不是什麼譴責衛士們的好時機﹐先打發了這些刺客是要緊。

當下也不及細想﹐連手裡的諭令也不及收好﹐已是拔劍出鞘﹐一式月掛疏桐以攻為守反手刺出﹐只聽“當”的一聲﹐正與其中的一人兩劍相交﹐借著對方劍上的內勁輕飄飄地蕩開一射之地﹐恰好閃開了另一人的攻勢。定睛一看﹐花形卻是一楞﹐喝道﹕“仙道﹐流川你們倆要做什麼﹐住手﹗”

但他們兩人卻根本未曾理睬他的喝止﹐只迅速交換了個眼神﹐就毫不猶豫地繼續展開攻擊﹐只是手上的劍招又快上了三分。

花形心下一驚﹐這豈不是要公然造反了麼﹖手忙腳亂地抵擋著﹐卻是不敵仙道與流川兩人成年累月一起練劍所磨出來的默契到十二分的配合﹐勉強接下了流川凌厲的劍招﹐虎口一陣的劇震﹐幾乎拿不住手裡的長劍﹐踉踉蹌蹌地倒退了幾步﹐卻是已被仙道緊接著襲來的招式完全逼得無法反擊﹐正自訝然﹐因見仙道卻猛地將手中的長劍停在距自己胸口僅半寸之處﹐再下一刻﹐流川也逼到了身前﹐憤怒而又帶著些奇怪地﹕“你們兩個要造反麼﹗”

手裡那張藤真親手寫下的諭令卻在他這一楞間被流川夾手奪了去﹐迅速掃了眼﹐流川冷道﹕“你看。”順手就將諭令轉交給了仙道。

仙道收回了手裡的長劍﹐笑道﹕“這麼些日子來不見藤真﹐我們每個人心裡都著急得很﹐卻只有你這最該著急的人是一臉的胸有成竹﹐你必是知道藤真的下落﹐偏你又打死不說一句話﹐這才想悄悄兒來找你打聽一下消息﹐碰巧又見你……這啞謎實在是猜不下去了──方纔多有得罪﹐花形兄千萬莫要見怪。……”

早已一臉不耐的流川也不去睬仙道的拐彎抹角﹐直接地﹕“你早該跟我們說。”

花形苦笑道﹕“這叫我怎麼說﹐又叫我說些什麼﹖他只說了句要設法讓翔陽得到蘇州﹐丟下張手諭就走得無影無蹤﹐你們說我應該怎麼對大家說﹖”

仙道忽插嘴道﹕“他的去向必與海南有關。”

花形點頭﹕“這個是自然﹐我也不是沒懷疑過﹐也派了多少人過去打探消息﹐卻是絲毫進展也沒有……”

仙道又瞧了瞧手裡的那張手諭﹐遞還給了花形﹕“那你早就該把這張東西拿出來﹐他原是安排得甚為妥貼﹐你卻鬧得這裡群龍無首的﹐這又算什麼﹖”

花形只覺得自己的嘴裡一陣陣的發苦﹐搖頭道﹕“你們一看這道手諭就能猜出他去做的事情必是與海南有關﹐雖說不清楚他究竟是去做什麼﹐但萬一他落在了海南軍的手裡﹐現在沒有消息﹐就說明他的身份還沒暴露。這張手諭一天不見天日﹐他就得一天的平安﹐我不能冒這個險……”說到後來﹐花形是連一句話都不想再多說﹐只是低頭慢慢兒將自己的佩劍收回鞘中。劍上系著那翠生生的劍穗兒凌空微微晃動著﹐上面用著有些奇特的方式結出了一個花樣﹐瞧著有些像似節蒼蒼古藤﹐細看時卻絕非如此。

仙道嘆氣道﹕“我知道﹐我知道﹐但……”

花形猛地抬頭﹐打斷了仙道的嘆息﹐一臉的堅毅﹕“翔陽就是藤真的命﹐藤真一天沒回來﹐我就自會替他好好地看護著翔陽上下﹐他說是以一月為期﹐我就等足一個月﹐等到了滿一個月的那天我自然會公開這道手諭﹐暫時替他先接下翔陽﹐無論如何﹐翔陽一定不會垮。”

仙道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流川暗暗拉了一把﹐剛回頭卻聽流川已答道﹕“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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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花形的屋子﹐仙道奇怪地看向流川﹕“花形他再這麼拖下去﹐對戰局只會更加不利﹐再打一次敗仗我們就全玩完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就是想逼他快點做決定麼﹐你怎麼又反悔了﹖”

流川冷冷瞧了仙道一眼﹐自顧往前走去﹐邊道﹕“我只知道若拼盡全力﹐要撐住這幾天不成問題。”

仙道猛地停住腳步﹐扯住流川的袖子不放﹐半玩笑半逼問地道﹕“你什麼時候和花形同一陣線了﹐我竟然都不知道﹖難不成你要丟下我不理﹐從此以後就只和花形親近了﹖你便不顧我﹐好歹也念著藤真啊……”

流川不得已停住了腳步﹐不耐煩地甩了甩手﹐待要不去理他﹐卻總是抵不過仙道那淚汪汪水噹噹酷似被遺棄小動物樣的可憐目光。雖明知他是裝出來的﹐功力之強已到了眼淚說來就來的地步﹐仍沒辦法地開口﹕“若你是花形﹐我是藤真﹐你會如何﹖”

仙道啞然﹐半晌才道﹕“既掛心于你恨不能立時天涯海角遍尋你的下落﹐又不能置無數將士的生死于不顧要替你守著最為珍視的事業﹐兩難之下﹐自然痛苦煎熬……”停了停﹐又嘆氣道﹕“如此一看﹐竟只有你看得到他的苦處了﹐也罷﹐為他這份痴情﹐我們拼力苦戰﹐總為他分一份懮就是。”

流川暗想﹕以你的聰明你的細緻﹐哪有看不出的道理。只是﹐你這樣一個無心的傢伙﹐每日裡想著念著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別人家的事情﹐你又哪裡能懂得﹖而今疏忽了這一點﹐竟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了。祇怕﹐他連自己的事情也都還搞得不清楚呢﹗倒枉費了他那號稱天才的好名頭。

接下來﹐也就不再對仙道說些什麼﹐只默默地走著﹐走了兩步﹐卻又被那人纏近身來﹐輕聲道﹕“若我是藤真﹐我絕不會棄你不顧﹐獨自涉險﹐累你獨勞牽掛。但若是你失蹤不見﹐任他多少人的性命攸關﹐任他千萬里錦繡山河﹐我只是放手不理﹐天涯海角尋遍﹐也誓要問得你的下落。縱你為此恨我一世﹐只求你平安吉祥﹐也是雖死無憾。”

流川身上幾不可感地輕輕一顫﹐一時間心思大亂﹐竟至忘情﹐亦道﹕“若是你﹐我只不理﹐以你必可生還。若得你死訊﹐必是你違誓在前﹐黃泉之下暫勞相侯﹐待兵戎歇定﹐我自然親索舊債。”

眼前一片迷茫水霧﹐以仙道一貫的伶牙俐齒﹐竟也是立即噎住﹐只覺得喉嚨口裡被什麼東西緊緊地堵住﹐平時的花言巧語嘻皮笑臉﹐竟是忘了個一干二淨﹐好容易順過了口氣﹐能說的出口的就只是一句﹕“生死相依﹐永不分離。”

流川沒有答話﹐只是沉默﹐臉上的神氣頗有些奇怪。一時間氣氛就顯得有些不對﹐仙道停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起來﹕“我知道你的意思。在你沒有成為最強的人之前﹐在我的陵南沒有復國之前﹐說這些事情﹐都還太早﹐是不是﹖”──看來﹐你這傢伙比我還無情呢﹗

流川冷哼了下﹐還是一句話都沒有說﹐仙道倒有些不明白起來﹕“怎麼﹖難道我說得不對﹖你的想法我哪裡有猜不到的時候﹖”

流川眼中似有道光閃了一下﹐看向仙道﹕“你若真懂﹐以後就不用再說出來了。”

仙道又笑開了﹕“不說﹐就不說。不過﹐我倒是知道這麼一句話﹐”頓了一頓﹐聽流川雖一臉的昏昏欲睡﹐卻還是有在聽的樣子﹐便接了下去﹕“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你剛纔說出來的話﹐你不用再說﹐我也記他一輩子。”

流川一僵﹕“當把柄嗎﹖”

仙道楞了一下﹐苦笑著﹕“我在你心裡就這種形像啊﹗好歹也認識了這麼多年﹐你也給句好話兒我聽聽。我是這種人嗎﹖”

“當然是。”流川打著哈欠從仙道身邊走過去﹐面不改色地﹕“我回去了。對了﹐上次在你那裡看到的枕頭不錯﹐得空也給我找一個。”

枕頭﹖哪個枕頭﹖不都用的是自己的手嗎﹖仙道楞了一下﹐再下一刻便看著流川已是一臉平靜地繞過自己回房睡覺去了。此時仙道的臉上完全是一種拿他沒有辦法的神情﹐剛纔不是正在海誓山盟嗎﹖居然就這樣輕易地又給這小子糊弄過去了﹐看來這小子還真像櫻木說得那樣是只狡猾的狐狸呢﹐櫻木給人起外號的準確性﹐看來要重新評估一下了。

“仙道大哥你在作什麼﹖”一顆頭忽然間就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仙道一驚﹐正想本能地出手攻擊﹐卻又馬上收回了手。

卻聽那人同時也大叫道﹕“哇……別打﹐是我啊﹗”大大地吃了一驚的人幾乎沒嚇得飛了起來。

仙道順手扶了對方一把﹐定睛一看卻是先前被花形調派出去辦事的相田彥一﹐因笑道﹕“彥一﹐你不是被派到前方去收集情報了麼﹖怎麼有空回來﹖”

相田家的彌生姑娘一直以來都是暗戀著仙道﹐但說是暗戀﹐祇怕也是全翔陽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只是大家都也一直裝著糊塗罷了。也為了這一層原因﹐相田彥一也就在自己大姐的引導下打小起就對仙道彰佩服得五體投地﹐對著仙道更是無話不說。當時見四下裡無人﹐在仙道面前也並不在乎那是最機密的軍機大事﹐忙回道﹕“仙道大哥﹐這事我只和你說﹐千萬別泄露出去。姐姐和我是被派出去尋找王的下落﹐現在已經有了些頭緒了﹐我是回來報訊的﹐姐姐還留在那裡﹐只等找著了機會就請王回來。”相田彥一說得含蓄﹐但仙道哪裡還聽不出藤真現在的處境必是非常的不好﹐甚至需要由相田彌生出手“請”了他回來﹐心下懮慮﹐忙問﹕“‘他'現在好麼﹖”

那相田彥一卻會錯了意﹐笑道﹕“我姐姐還好﹐只是一直惦著你﹐我真是不明白她那麼個豪爽直率的性子﹐卻怎麼也不敢親自對你說出她的心意。仙道大哥居然問起了她﹐這可真是太好了﹐她要是知道的話一定會高興壞的。那﹐這是她給你的東西﹐我特特帶回來的。我猜啊﹐是定情信物哦﹗”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不由分說地就一件東西塞到了仙道手裡﹐轉身就走。

目瞪口呆地聽著相田彥一的話﹐仙道又是被嚇到了﹐不是問藤真的好麼﹖怎麼又扯到了那彌生小姐的身上去了﹖她的心意早就表示得明明白白的﹐只差沒捅破那層窗戶紙了﹐最最頭痛的就是和她之間的牽扯了。對這檔子事流川雖是一向的不置一詞﹐但光看他那皮裡陽秋的眼神就讓人吃不消。偏這彥一又是這樣的夾纏不清。這下可好﹐連定情信物都被硬生生地塞在了掌心裡。越想越是害怕﹐仙道忙追了上去﹕“彥一……這……其實我……”

彥一停了下來﹐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直瞧得仙道心底有些發毛﹐這才嘆氣道﹕“仙道大哥﹐我知道這只是我姐姐的一廂情願罷了。但這荷包裡裝是她貼身帶著的護身符﹐她是用自己的生命來為你祈福呢。這樣的情意﹐我無權替她收回﹐等她平安回來﹐你再親自交還給她吧。我還要去向元帥復命﹐這就先走了。”

面對著這樣的情況﹐現在仙道也只能對手裡的東西苦笑不已了。畢竟﹐在最危險的地方﹐還惦記著別人的安危﹐甚至不惜解下自己貼身所帶的護身符﹐這對一個女孩子來講﹐已簡直是生死相許的諾言﹐這份沉重的情意﹐怎能不叫他心底裡一顫﹖只是﹐這份禮物﹐還是註定了是要完璧歸趙的。現在﹐只好暫為她保管一陣了。

無聊地把玩手裡的織錦荷包﹐相田彌生這一道寄託著深情的護身符﹐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收的東西。偏又怕讓她在敵營中亂了心緒﹐祇得好好收下。真是煩惱。

輕輕扯著荷包上系著的大紅攢心梅花絡子﹐仙道眼中的光華微微黯了一些﹐“交絲結龍鳳﹐鏤彩織雲霞。一寸同心縷﹐千年長命花。”交纏一世的感情﹐生死與共的誓言﹐自己是給不起她的。

也許﹐同樣給不起任何人。所以﹐流川方纔不願給予一個肯定的答復﹐就是因為他早就看透了自己了﹖他那絕無表情而又異樣遲鈍的面具下﹐究竟藏著什麼樣的感情與細緻……

長長地吁了口氣﹐仙道順手一拋﹐那隻荷包遠遠地落在了地上。完全放松了自己的身體﹐倒在軟軟的躺椅上﹐卻睜大眼睛直直看向頭上的房梁出神。

地板上﹐被完全遺忘或者說是被完全漠視了的湘繡荷包孤零零地躺在書桌下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在它的邊上﹐是一個銅火盆兒。本還沒到要用上它取暖的時節﹐盆中卻積了些灰。

如果此時有風能輕輕吹起表層的灰燼﹐便可看見在那火盆裡的灰燼之中還埋藏著尚未燃燒盡的信箋一角。

不過﹐無論是荷包還是信件﹐今天的仙道﹐一點都不想去煩惱這些。在他心中﹐可能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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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來覆去的就是睡不著﹐這對平日裡沾床就睡的流川來說可是破天荒的第一遭。也不知是怎麼回事﹐一顆心就是在瘋跳﹐思緒更亂成了一團麻。慣常裡心思單純行事直截的人一但有了心事﹐就再也難睡得安穩。勉強躺著不動﹐閉上眼假寐﹐一天到晚地只顧勤練武功﹐可是累得緊了﹐不好好休息的話﹐原本就不是很充沛的體力會跟不上的。

剛閉了一忽兒眼﹐睡意正漸漸襲來﹐朦朦朧朧間卻聽聞有人在外戰戰兢兢地拍著門﹐那拍門聲又是異常的古怪﹐有一下沒一下的。流川睡覺之時的脾氣之差盡人皆知﹐但卻在此時有人敢試圖叫醒他﹐可見必定是火燒眉毛的大事。流川本待不理﹐忽想到了這一點﹐便黑著張臉起身開了門。暗自拿定主意﹐若不是為了什麼天大的事情﹐就絕對不會放過這個不知道死字怎麼寫的傢伙。

剛開門﹐就聽“嗤”地一聲輕響﹐有一物直奔面門飛來﹐本來還剩下的三分睡意頓時消失得干乾淨淨﹐隨手一揮﹐那飛來的暗器便沿著原路打了出去。冰涼圓滑的觸感﹐似乎是塊石子﹖

接著就聽得旁邊草叢裡傳來一聲慘叫﹐卻是相田彥一摀著額頭從鑽了出來﹐流川皺眉道﹕“干嘛躲那裡﹖”

相田彥一無奈地笑著﹐頗感冤枉地摸著自己的頭﹕“上次我來叫你﹐因為吵了你睡覺就被還迷迷糊糊著的你修理了一頓﹔這回本想要來個安全點的辦法﹐想不到還是躲不過……”

這麼一說﹐流川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便轉移了話題﹐問﹕“有藤真消息了﹖”相田姐弟被花形派了出去﹐他的目的實在是很容易猜到。

相田彥一卻是大感佩服﹐錯諤了一下﹐才笑道﹕“果然不愧是流川楓呢﹗你可真的是未卜先知。──誒﹐不是仙道哥告訴你的吧﹖你們的感情還真不是普通的好呢。你可不要告訴別人呀﹗──對了﹐我才從主帥那裡來﹐他要召你和仙道哥議事﹐我是來傳話的﹐仙道哥已過去了﹐就等著你呢。”

流川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卻又沒說什麼﹐只點頭道﹕“知道了﹐我這就去。”

轉身回屋換了衣服﹐卻瞟見桌上正攤開了的劍譜上﹐空白處被人涂了一行小字﹕“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臨睡前看了大半個時辰卻始終沒有翻過的一頁書。

那一筆清勁飄逸的好字﹐流川可是熟得不能再熟﹐滿屋子的書上都被同一個人寫上了密密麻麻的批註﹐無論是兵書還是劍譜﹐不少都頗有補前人之未見的妙想﹐可同樣的也有不少像這般的無聊文字。雖然公平地說﹐這傢伙的字實在是很好﹐絕不像個常年征戰沙場的武將所書﹐倒更像出自個閑弄詩書的世家子弟之手一般。但﹐這樣的無聊文字﹐實在是白白弄污了這書頁。

手指一合﹐將那頁被寫污了的紙揉成了一團﹐但在就要扯下書頁的時候﹐流川還是遲疑了一下﹐停住自己的動作。伸手展平了那書﹐卻又並不多看一眼﹐順手合上書頁﹐丟回了書架上。手撫劍柄﹐指尖觸及劍上系著的穗子之時﹐流川輕輕嘆了口氣﹐卻又馬上止住了﹐眼中一閃而過的柔軟又被劍一樣的銳利寒冷所取代。

據相田彥一的話來看﹐花形忽然召集議事﹐必是為了藤真之事。那現在﹐他到底怎樣了﹖

站在窗前﹐流川手撫著那柄一泓寒水似也的長劍﹐凝視著天邊上那正不斷逼近密密層層的烏雲﹐忽然間就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劍﹐仍在鞘中﹐但﹐殺氣已動。

烏雲壓城城欲摧。

--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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